燕京。
會議室裡面,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。
宋經國。
經濟部長。
還有負責工業、國防等方面的同志。
李明遠作為智庫的負責人,同樣在場。
他面前放著一份《潛龍計劃》,紙頁上做了不少記號,有些地方,還夾著另外寫好的說明。
張鳴站在桌邊,把拉西姆的身份,以及這次來到夏國提出的要求,重新說了一遍。
說到最後,會議室裡面,已經聽不到翻動文件的聲音。
「所以。」
宋經國看向張鳴。
「他們想買的,不只是飛彈。」
「還想連蘑菇彈頭一起買走?」
「是。」
張鳴點頭。
「對方已經明確說過了。」
「沙國願意出錢。」
話音剛落,旁邊就有人搖頭。
「不賣。」
「這種事情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」
很快,便有其他人接過了話。
「我們花了多少代價,才把這東西做出來?」
「現在,別人拿著錢過來,就想買走?」
「普通武器,可以談。」
「這個不行。」
幾句話下來,會議的態度,已經十分明確。
不賣。
這可是夏國的鎮國神器。
過去那些年,多少人在別人的威脅下,連覺都睡不安穩。
直到那一聲巨響。
有些原本可以隨口說出來的話,別人再想說,就得先掂量掂量。
現在沙國人卻想把它買走。
誰能放心?
經濟部長看著面前的材料,同樣皺著眉頭。
「錢,我們確實缺。」
「可這件事,不能只算錢。」
他把文件放下。
「東西交出去,會帶來什麼影響?」
「以後落到誰手裡,又會發生什麼?」
「這些事情,不能等錢拿到了,再來想。」
周圍幾個人,先後點頭。
連最清楚家底的經濟部長,都沒有因為這筆生意表現出多少喜意。
張鳴站在旁邊,沒有接話。
這個結果,他並不意外。
自己剛剛聽到拉西姆開口的時候,甚至連茶都沒有咽下去。
可看著眾人,他的目光,還是不自覺地落向了周興國。
從會議開始到現在。
周興國一直沒有說話。
李明遠也一樣。
他低頭看著面前那份《潛龍計劃》,手指停在其中一頁,許久沒有翻過去。
會議室裡面,漸漸安靜下來。
該說的,似乎都已經說了。
就等最後把這件事定下來,再讓張鳴去回絕沙國人。
可周興國,依然沒有開口。
宋經國看了他一會,忽然說道:
「老周。」
周興國抬頭。
宋經國盯著他,緩緩說道:
「我看,你是想賣啊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。
長桌兩側的人,幾乎同時看了過去。
周興國沒有否認。
他的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過了片刻,才說道:
「托元院士他們的福,我們總算渡過了糧食危機。」
「這是好事。」
「多少人,終於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了。」
眾人沒有說話。
這件事,在座的人都知道。
也正因為知道,才更清楚這幾句話的分量。
周興國繼續說道:
「可解決了吃飯的問題,不代表我們帳上,就有錢了。」
「糧食不能一下變成我們需要的外匯。」
「老百姓吃飽了。」
「接下來呢?」
他看向經濟部長。
「上次送過來的那幾份報告,我都看了。」
「有些東西,圖紙已經有了。」
「地方也選好了。」
「最後,卡在哪裡?」
經濟部長沉默了一下。
「設備。」
「國內暫時做不出來的,要從外面買。」
「而且,不只是買機器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。
後面的話,沒有必要再說。
廠房要建。
配套要跟上。
東西就算買回來,也得讓它真正轉起來。
每一項,都有人拿著報告來問。
每一項,都等著撥錢。
周興國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,我們解決了飽。」
「可有些問題,還沒有從根本上解決。」
他伸出手,指了指李明遠面前的文件。
「明遠同志說過一句話,我一直記著。」
「現在,如果我們手裡能多一億。」
「它帶來的作用,可能等同於未來的一千億。」
「眼下每一筆錢,對我們來說,都是非常珍貴的財富。」
幾個人的目光,隨即轉向李明遠。
李明遠終於把手裡的文件放下。
「這話,是我說的。」
他點了點頭。
沒有迴避。
也沒有解釋自己只是在打一個比方。
「各位的顧慮,我都明白。」
「誰也不願意讓技術外泄。」
「羅布泊那些科研人員,付出了什麼,我們都知道。」
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,慢慢沉了下來。
「有些人,去的時候還是年輕人。」
「再見到家裡人,孩子都已經不認識他了。」
「還有一些人,再也沒有回來。」
會議室裡面,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聲音。
李明遠看著眾人。
「這份技術,是他們拿青春,甚至拿命換來的。」
「今天我們坐在這裡,討論要不要賣。」
「以後,可能會有人指著我們的名字,說我們是賣國賊。」
宋經國皺了皺眉。
李明遠卻沒有停。
「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重。」
「可我也想請各位看一看,這份計劃裡面,有多少事情,已經等了很久。」
他把《潛龍計劃》往前推了一些。
「李明遠這個名字,寫在計劃上面。」
「可我總不能只負責告訴大家,未來能夠造出什麼,然後把需要解決的問題,全都寫成一句,等待資金。」
經濟部長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李明遠伸出手,翻開了其中一頁。
「這筆錢,能不能換來我們的汽車生產線?」
又翻過一頁。
「能不能讓我們開始修自己的高速公路?」
「能不能讓船舶基地,早一點建起來?」
他沒有提高聲音。
可隨著一頁頁紙被翻開,幾個人原本堅決的神色,都慢慢多了一些複雜。
這些項目。
他們討論過。
有的甚至討論了不止一次。
每次都知道應該做。
可最後,總得有人站出來說一句。
再等等。
「生產線早一天開工,就能早一天培養工人,積累經驗。」
李明遠說道。
「公路修通了,原料和產品,才能更快地運出去。」
「船造出來了,以後有些生意,我們自己就能做。」
「這些東西,會繼續帶來收入,也會讓後面的事情,更容易做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現在投進去的一億,能讓一批原本還要等的項目,提前開始。」
「十年以後呢?」
「二十年以後呢?」
沒有人立即回答。
李明遠看著他們,一字一句說道:
「一億,等於未來的一千億。」
「我不是在誇大。」
「如果它能讓我們把整個工業建設往前推一步。」
「未來的價值,甚至可能是一萬億。」
「現在我們的房子還是這樣,可是米國和歐洲,在五十年前...就已經是高樓大廈了!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經濟部長低頭,看向那份攤開的計劃,好一會,才緩緩說道:
「這些帳,我明白。」
「可風險,也還在那裡。」
李明遠點頭。
「是。」
他沒有試著用剛才那些數字,把這個問題蓋過去。
正因為兩邊都重要。
這場會議,才會坐滿了人。
周興國伸手,拿過桌上的煙。
點著。
吸了一口。
煙氣慢慢從面前升起,他看著桌上那幾份文件,一時間,竟然沒有再聽見旁邊的人說話。
腦海裡面。
忽然閃過了很多年前的畫面。
漏風的屋子。
空著的米缸。
還有一些孩子,站在鍋邊,明明餓得眼睛發直,卻還在等大人告訴他們,什麼時候能吃飯。
後來,又變成了另外一些人。
穿著破舊衣服的弟兄。
行軍的時候,把捨不得吃的乾糧掰開,分給身邊的人。
有人走著走著,就再也沒能跟上。
也有人沖了出去。
倒在離他們並不遠的地方。
周興國記得那些人的臉。
有些名字,已經很多年,沒有再聽別人提起過了。
可他還記得。
也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。
以後,會好的。
以後,夏國會有工廠。
會有自己的機器。
會富起來。
老百姓能夠吃飽飯,孩子能夠去讀書,生病了,也有地方看。
他們這一代人吃過的苦。
總得讓後面的人,少吃一點。
手指間的煙,已經燒下去了一截。
周興國低頭,看見菸灰落在桌邊,這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面前,依然是那些文件。
汽車生產線。
公路。
船舶基地。
過去只能在心裡想一想的東西。
如今,已經有人把它們寫成了能去做的計劃。
可錢呢?
再等幾年?
十幾年?
他不知道。
也不願意再用一句以後會好,去回答所有等著的人。
周興國把煙按滅。
下一秒。
手掌,重重落在了桌上。
「媽的。」
「賣了!」
會議室裡面,瞬間沒了聲音。
張鳴的手,停在了筆記本上。
經濟部長猛地抬頭。
宋經國更是直接看向周興國。
「老周!」
周興國沒有躲開他的目光。
剛才那句話,顯然不是說錯了。
李明遠同樣看著他。
過了幾秒,才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把能換來的東西說了出來。
可真正作出這個決定的人,要承擔的,遠遠不止一場會議上的爭論。
那些剛剛還在搖頭的人,此刻都沒有立即開口。
有人覺得,周興國簡直瘋了。
這可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有的東西。
可看著他面前攤開的《潛龍計劃》,又沒有人能夠輕易說出,自己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想。
這股瘋勁。
是被一本本缺錢的帳,一項項遲遲不能開始的工程,逼出來的。
周興國看著眾人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你們說的那些問題,我都知道。」
「東西到了別人手裡,會不會出事?」
「我們辛辛苦苦攢出來的家底,會不會漏出去?」
「這些,我一樣擔心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那就把問題擺出來,一件件解決。」
「什麼可以給。」
「什麼不能給。」
「都定清楚。」
宋經國看著他,緩緩說道:
「米國和蘇國,不會坐著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周興國回答。
「可我們什麼都不做,他們就願意讓我們好好發展了?」
沒有人說話。
這些年,有些東西,想買都買不到。
有些原本談好的生意,對方說停,就停了。
就連那些願意幫他們運東西的人,都要跟著承受壓力。
周興國伸手,把面前的文件合上。
「米國和蘇國都不跟我們玩。」
「那我們就自己玩。」
「他們定的規矩,我們憑什麼全都照著辦?」
他的目光,從在場的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我們也得給自己,找一條能往前走的路。」
話音落下。
會議室裡面,又安靜了許久。
這一次,沒有人像最開始那樣,立即說出那兩個字。
可也沒有人,輕易地跟著點頭。
宋經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材料。
經濟部長把《潛龍計劃》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些。
他們都需要再想一想。
就在這時。
李明遠開口了。
「我贊同周部長的意見。」
眾人的目光,再次落到他身上。
李明遠坐直身體,神色比剛才更加認真。
「但就算賣,也要先把規矩立好。」
周興國看向他。
李明遠緩緩說道:
「裝備可以賣。」
「技術,不能賣。」
「這是底線。」
張鳴握緊了手裡的筆。
可李明遠的話,還沒有說完。
他看著眾人,聲音又沉了幾分。
「而且……」
「控制權,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