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宮正殿。
李承乾靠在寬大的御案後,翻閱著案頭的卷宗。
殿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
房玄齡、杜如晦與長孫無忌三人邁步入殿,三人的眼底都帶著幾分青黑,顯然是連夜熬了通宵。
但每個人的神色間,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振奮。
「臣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長孫無忌,參見陛下!」
三人肅容行禮。
「免禮,賜座。」李承乾抬手。
內侍搬來錦墩,三人依言坐下。
房玄齡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摺子,雙手呈遞上前。
「啟奏陛下,自九霄天庭立制以來,開科取士的大考已於昨日黃昏徹底批卷完畢!」
「此次大考,文、理、醫、工四科並舉,最終錄定中選進士,共計五百三十二人!」
五百三十二人。
杜如晦在旁補充道:「回陛下,此次中選之人,尋常百姓與庶族占了六成以上。工科與理科尤為亮眼,不少民間匠籍與算學奇才脫穎而出,正是朝廷修築鐵路、營建新城所需的大才。」
李承乾接過名冊,緩緩翻動。
字跡工整,籍貫、門第、答卷策論摘要一目了然。
長孫無忌從身後的隨侍手中取過十卷厚重的答卷,躬身放在御案右側:「陛下,這是文科主考官與臣等三人共同斟酌、初擬的前十名卷宗。排名次序臣等只是暫擬,最終名次與狀元魁首,還請陛下御筆欽定。」
大殿內安靜下來。
李承乾修長的手指在卷宗上划過,翻開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子。
卷首的名諱寫得極為端正,筆鋒內斂,卻隱透鋒芒。
「李義府。」
李承乾心中微微一動。
李義府,瀛州饒陽人。
在前世的歷史裡,此人是有名的「笑裡藏刀」,也是輔佐武后上位的關鍵推手,手段狠辣,毀譽參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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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不可否認的是,此人的才學與政務能力,在同輩文人中絕對屬於頂尖的一批。
貞觀八年前後,李義府本就是名噪一時的才子。
沒想到在這個被仙法重塑的大唐,李義府依舊憑藉一篇策論,在無從作弊的嚴苛考場中殺出重圍,被三位當朝宰輔一致推選為頭名。
李承乾翻看著李義府寫就的策論。
題目是關於「邊疆設郡與鐵軌通達之利弊」。
卷面上的字句極具見地,不僅細緻分析了高句麗故地與吐谷渾設官分治的要害,還敏銳地指出,鐵軌鋪設之地,必須輔以漢家教化與稅賦改制,方能百年無憂。
字字切中要害,文風犀利。
「能人終究是能人,不管在什麼時代,都能夠發出他的光芒。」
李承乾合上卷宗,在心底自語了一句。
對於帝王而言,不怕臣子有野心,只要有足夠的規則與天威鎮壓在上頭,越是有野心、有能力的臣子,用起來就越順手。
紅蓮業火與石磨地獄懸在長安上空,借李義府十個膽子,他也翻不出風浪。
「這份卷子,寫得頗有章法。」李承乾拿起硃砂御筆,在卷首輕輕一點,「就按你們擬定的排,李義府點為新科狀元。」
房玄齡三人齊齊躬身:「陛下英明。」
李承乾放下筆,伸了個懶腰:「五百多個年輕人,都是大唐往後的棟樑。傳旨下去,今夜在太和殿設瓊林仙宴,把這五百三十二名新科進士,連同在京的五品以上京官,全部召上太和島。朕要親自見見他們。」
房玄齡撫須笑道:「陛下隆恩,這幫年輕後生怕是要激動得幾夜睡不著覺了。」
三人收拾好文書,正欲躬身告退。
御案後的李承乾忽然抬了抬眼,像是想起了什麼,隨口吩咐道:「慢著。傳令給禮部與長安府尹,今日午後放榜之後,讓李義府披紅掛彩,騎著高頭大馬,沿朱雀大街遊街。」
大殿內猛地一窒。
房玄齡抬起的腳僵在半空。
杜如晦手中的芴板差點滑落。
長孫無忌更是瞪大了眼睛,神情古怪到了極點。
「陛........陛下?」長孫無忌試探著開口,語氣里滿是遲疑,「您方才說........遊街示眾?」
在大唐的律法與慣例里,「遊街」從來不是什麼體面的詞。
只有犯了重罪的死囚、貪官污吏,或者是戰敗被俘的敵國酋首,才會被押上囚車,沿著大街示眾,以儆效尤。
前幾日被押去遊街的,是洛陽滅門的周氏父子,還有吐谷渾各部的頑固頭目。
這新科狀元剛點出來,連官階都還沒封,怎麼一轉眼就要押去遊街了?
杜如晦乾咳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勸諫:「陛下,李義府的文章策論雖有些許鋒芒畢露,但這頭名乃是按規矩考出來的,並無舞弊行徑。若直接鎖拿遊街........天下讀書人恐怕會心生疑竇啊。」
房玄齡也趕忙點頭:「是啊陛下,即便要敲打年輕人,也不宜用這等刑戮之法。」
李承乾看著三人滿臉驚疑的模樣,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大唐這時候,還沒有宋代狀元跨馬遊街的規矩。
他揉了揉眉心,搖頭失笑:「你們想哪兒去了?朕何時說過要把他當犯人遊街?」
長孫無忌眨了眨眼:「那陛下的意思是........」
「大唐崇武,邊關將士打了勝仗,回京獻捷,百姓夾道歡呼,那是武人的體面。」李承乾端起茶盞,語氣平靜,「如今天下初定,四海歸一。朝廷重開科舉,為的是告訴全天下的讀書人,只要肚子裡真有治國安民的本事,哪怕是寒門白丁,朝廷也給他們登天的大道。」
李承乾掃了三人一眼。
「李義府是第一名,是萬千士子的魁首。」
「給他換上簇新的錦袍,佩大紅綢花,騎上最好的御馬,由官差銅鑼開道,自朱雀門一路遊行至明德門。」
「讓長安城萬千百姓都來看看,大唐最頂尖的才俊是何等模樣!讓那些在私塾里讀書的蒙童瞧個明白,好好讀書,到底能換來何等光耀門楣的榮耀!」
李承乾的話音落下。
正殿內一片寂靜。
房玄齡、杜如晦與長孫無忌互相對視了一眼,呼吸微微粗重起來。
三人都是飽讀詩書的大儒,更是執掌朝政多年的頂級政客,只稍稍一琢磨,便瞬間洞悉了這一舉措背後的深意。
這根本不是羞辱,這是將文人的地位,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!
以往文官及第,不過是吏部除名,默默赴任,哪裡有過這般在全城萬眾矚目下跨馬巡遊的待遇?
一旦這一先例開啟,全天下的士子還不得徹底為之發瘋?誰不想一日看盡長安花?誰不想成為那個受萬眾敬仰的焦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