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亮剛拿到一個肩甲就被李孝恭一腳踢在屁股上,兩人一起滾成一團;薛萬徹身大力不虧,一個人抱著兩副甲葉不撒手,被三個副將合力把他壓在身下,大堂里青磚地面被踩得喀嚓作響,碎屑四濺。
程咬金此時已經將半片胸甲扣在了肚子上,正在齜牙咧嘴的系皮繩,結果後背一沉,尉遲敬德就把另一條腿搭到了他的脖子上:「給我分一半的護肩,不然今天誰也別想穿整齊!」
「滾你的蛋!老子用自己的本事搶的!」
滿屋子煙塵飛揚,桌椅散落一地,官服撕成布條的聲音,搶奪鎧甲的人的怒吼聲混在一起,儼然成了個菜市場。
「陛下駕到-!」
一聲極其尖細,穿透力很強的長喝,由遠到近,在大堂門口炸響開來。
聲音像是一記悶棍,狠狠的敲在了每個人的天靈蓋上。
喧鬧聲驟然安靜了。
大堂裡面動作仿佛被定身法固定住了。
程咬金頭上的兜鍪歪斜了一邊,肚皮上掛著半塊鎧甲,整個人騎在尉遲敬德身上;尉遲敬德一隻手抓住程咬金的鬍子,另一隻手緊緊摟著一條玄鐵腿甲;不遠處的張亮官帽早就飛走了,雙手抱著一副胸甲在地上打滾,在他旁邊的李孝恭還踩著他的後背。
殿門口的陽光照射進來。
李承乾負手而立,臉色平靜如水。
在他身側,王德手中拿著拂塵,嘴角不停抽搐。
此時李世民也問詢趕來。
李世民背著手,黑著臉跨步走了進來,目光一掃見到的那些當年跟著自己打天下的一眾老兄弟,氣得鬍鬚都顫抖起來。
寂靜。
死一樣的寂靜。
大約過了三息的時間,程咬金的手一松,兜鍪就啪嗒掉到了地上。
老程極其麻利的從尉遲敬德身上滾下來,連滾帶爬的跪在了地上,光著膀子對李承乾磕頭,放聲大哭:
「陛下明鑑!臣........微臣有罪啊!」
地面上的十多個國公將軍也猛然醒悟過來,七手八腳的將懷中的甲葉拋向一邊,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跪倒在地,一齊趴在地上。
「微臣知罪!」
李承乾望著滿地的狼藉,又看了看那幾個把官袍撕成抹布的大唐柱石,手指在腰間輕輕的敲了兩下。
「打得挺熱鬧的。」李承乾慢悠悠的跨過門檻,靴子踩在碎木片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,「繼續打,朕跟太上皇在外面看著,誰打贏了,這一萬套重甲就全歸他。」
兵部大堂里靜悄悄的,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程咬金的額頭碰到了青磚,雙手緊緊抓在地上,背上肥大的肌肉也一鼓一降。
撕扯搶奪時的橫勁已經完全沒有了,整個人都趴在那兒,像一塊攤開的肉餅一樣。
他眼角的餘光看到前面繡有五爪金龍的黑緞朝靴,連眼睛都不敢向上看一眼。
尉遲敬德也跟著跪了下來,咬著牙,連氣都不敢喘出聲來。
門口站著的李世民雙臂交叉在胸前,臉色很難看。
太上皇看著地上這些當年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老部下,心裡的那股子火氣在翻騰。但是當李承乾走在前面的時候,他又覺得有些心神不定。
當年攻打薛仁杲、攻破劉武周、奪取虎牢關的時候,在中軍帳里抽出佩劍拍在帥案上的事時有發生,這些混世魔王也常常嬉皮笑臉地插科打諢。
軍漢們從泥水裡爬出來的時候,骨子裡就有亡命徒的味道,一般的軍令只能壓得住他們的身體,壓不住他們爭強鬥狠的性格。
但是李承乾只是站著,手裡什麼都沒有,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十幾個手握重兵的大唐國公就直接把頭埋進了土裡。
李世民背在後面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此刻李世民內心複雜!
欣慰是肯定有的。
兒子能夠穩坐江山,壓制住這些驕兵悍將,大唐的江山也就穩固了。
隨之而來的是順著骨頭縫裡鑽進去的一種發澀的感覺。
李世民低下頭來,看著自己曾經拿著馬槊的手。
百戰百勝的天策上將現在站在了門外,成了一個配角。他退位了,而且很徹底地退位了,但是心裡卻是空蕩蕩的。年紀大了就是年紀大。
大堂里安靜了十多秒鐘。
就在張亮、李孝恭等人都不敢出大氣的時候,旁邊的人跨出一步,撲通一聲跪在了公案之前。
站出來的是兵部尚書侯君集。
侯君集頭戴官帽,雙膝跪在碎木片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俯下身來,額頭重重地磕在磚地上,「陛下!微臣犯了死罪!」
程咬金伏在地上,斜著眼睛看著侯君集挺拔的背影,心中十分迷茫。
「兵部是朝廷的重要部門,軍械試驗裝有朝廷的制度。」
「我是兵部尚書,沒有嚴格執行法律制度,導致各位大將軍在大堂上失態、擾亂秩序,驚擾了聖駕。」
「都是由於我指揮不當、壓制不住造成的!請皇上撤去我的兵部尚書職務,只懲罰我自己一個人,不要牽涉到為國征戰多年的各位老將軍!」
侯君集的聲音很緊張,在大堂里迴蕩著。
這句話一出口,整個大堂的人都愣住了。
張亮稍微抬了下頭,嘴巴也稍微張開了點。李道宗也皺起了眉頭,用一種奇怪的表情望著前面穿紫色衣服的人。
程咬金心裡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他平時最看不起的就是侯君集。
姓侯的因為最早跟著李世民,所以目中無人,立了軍功就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,後來又給李承乾獻上龍袍搶走了天庭的第一神位,尾巴也翹到了九霄雲外。
在程咬金看來,侯君集是個貪圖眼前利益的獨狼,跟他們這些從瓦崗寨出來的兄弟們根本無法相容。
但這是怎麼回事?
面對皇帝的怒火,侯君集不但沒有落井下石,反而主動跪下,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?
程咬金動了動喉結,心中多年來的成見,在這幾句話中已經消除了大半。
這人倒也還算是個男兒漢。老程心裡默默念叨著,手掌在磚地上抓了抓,心中突然感到有些愧疚。
李承乾走到侯君集面前大約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他看了侯君集的背影一會兒。李承乾心裡非常清楚這個人腦子裡在想些什麼。
侯君集為九霄功名冊上第一人,眉間有天命神紋,根基早已與天庭相融。
今天兵部鬧到這一步,如果順著這個勢頭去告那些老將軍們一狀的話,最多也就是得罪整個軍界,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。
但是若敢挺身而出硬抗,則可以在天子面前表現自己「顧全大局」的忠心,並且讓程咬金、尉遲敬德這些軍中大員對他欠下一筆很大的人情。
一舉兩得,算得很是周到。
但是李承乾並不在意臣子心裡打的什麼算盤,只要這些算盤在他的規定範圍內響起來就可以。
李承乾伸手在侯君集肩上拍了兩下。
「侯愛卿起來吧。」
侯君集身子微微發抖,抬起頭來,眼眶布滿血絲,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,「陛下,微臣對不起皇上...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