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縮著脖子掃了一圈，剛才還氣勢洶洶，這會兒多少有些心虛。
這件事說到底，確實是他先起的頭，還順手把滿堂武將全拖下了水。
面對十幾雙噴火的眼睛，老程只能抱拳賠笑，「諸位，今日算俺老程對不住大家！」
張亮冷笑一聲，「一句對不住，就想抵掉三萬字？」
「那要不然呢？」
程咬金攤開雙手，「總不能讓俺替你寫吧，俺連自己的三萬字都沒著落！」
眾人聽完更來氣了，幾個人當場挽起袖口，恨不得先替皇帝補他一頓軍棍。
程咬金連忙往後退，抹掉臉上的灰，又轉頭瞪向尉遲敬德。
「都怪你這黑炭，俺給個眼色，你還真敢跟著演！」
尉遲敬德兩眼一瞪，「放你娘的屁，分明是你先說有辦法弄到神鎧！」
「俺說有辦法，可沒讓你喊得滿兵部都能聽見！」
「你當時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，老夫還以為你胸有成竹！」
兩人眼看就要吵起來，張亮氣得臉皮直抽，「你們還有臉互相埋怨？」
「要不是程黑子你先遞眼色，尉遲黑子跟著起鬨，我們能跟著被陛下懲罰？」
旁邊幾名武將紛紛點頭，看向二人的眼神一個比一個不善。
李孝恭拍掉袍角的塵土，長長嘆了口氣，「都少說幾句吧，陛下已經走遠了。」
「再鬧下去，三萬字變成五萬字，到時誰也別想睡覺！」
此話一出，頓時安靜不少，幾名武將的臉色卻越發難看。
三萬字已經能要半條命，真要再加兩萬，還不如痛快挨五十軍棍。
有人小聲嘀咕，「我府里的帳房先生寫得一手好字。」
李孝恭瞥了他一眼，「陛下說了，必須親筆寫，你敢找人代筆？」
那人立刻閉嘴，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被掐滅了。
程咬金抓了抓鬍子，愁得在原地轉圈，「三萬字，這得寫到什麼時候？」
「俺這雙手提陌刀都不抖，偏偏握上一會兒毛筆，手腕就酸得厲害！」
張亮沒好氣地回了一句，「那你就用陌刀蘸墨寫，沒人攔著你！」
滿堂武將憋了片刻，終究沒忍住，紛紛笑出聲來。
程咬金黑著臉看向張亮，想罵幾句，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，這次理虧的人是他，再鬧下去，挨揍的八成也只有他。
侯君集站在鎧甲旁邊，一直沒有摻和，只讓人把散落的甲片逐一收好。
直到眾人的火氣泄得差不多，他才向前走了兩步。
「諸位，陛下已經從輕處置，此事到這裡便算過去了。」
「有抱怨的工夫，不如早些回府動筆，今日多寫一頁，明日便少受一分罪。」
這話聽著不算討喜，卻正好給了眾人一個下台的台階。
程咬金看了他片刻，收起臉上的玩笑，鄭重抱了抱拳。
「今天這件事，多謝你替我們說情，這份人情俺記下了！」
尉遲敬德也跟著點頭，「以後若有用得上老夫的地方，只管開口。」
其餘武將沒有多說，可看向侯君集時，神情已經緩和了不少。
侯君集回了一禮，「都是替朝廷辦事，諸位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他臉上的笑容不多不少，既沒有趁機邀功，也沒有故意推拒。
可等眾人轉身離開時，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氣，眼底多了幾分滿意。
今天擔的風險不小，換回來的東西卻比幾套神鎧更加值錢，這些老將平日各有脾氣，想讓他們欠一份人情，可比攻下一座城還難。
更何況陛下全程都看在眼裡，誰只會胡鬧，誰知道顧全大局，自有判斷。
程咬金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喊道，「侯君集，改日到俺府上喝酒！」
侯君集笑著應下，「盧國公相邀，我自然不敢不去。」
張亮當即拆台，「別信他的，他多半想把三萬字灌醉了賴給你寫！」
大堂里又是一陣鬨笑，程咬金罵罵咧咧地追了出去。
直到腳步聲遠去，侯君集才轉過身，重新看向那八百套黑色重甲。
「來人，把所有鎧甲清點一遍，送入庫房嚴加看守！」
他伸手按了按胸甲，「沒有陛下的旨意，誰也不許動！」
幾名兵部屬官立即躬身領命，「是！」
.......
半炷香後，李承乾已經回到太和殿前。
長安剛剛經歷過地動，城中仍殘留著不少灰塵，空氣里還帶著磚土味。他站在白玉欄杆旁向下望去，街上的百姓正在金吾衛指揮下檢查房屋。
有人扶著老人走出裂了縫的院牆，也有人提著水桶幫鄰居撲滅灶火。
孩童被大人抱在懷裡，雖然臉上還有淚痕，卻已經不再哭鬧。
沒有爭搶，沒有踩踏，更沒有人趁亂劫掠，整座長安正在迅速恢復秩序。
李承乾看了許久，心裡也生出幾分感慨。
百姓真正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，無非活著有依靠，死後有去處。
畜生道已經降下，作惡之人死後將受輪迴懲戒，可這還遠遠不夠。
治理天下不能只讓人害怕，尋常百姓也該知道，一輩子守本分不會白活。
想到這裡，李承乾抬起右手，一團柔和金光在掌中緩緩匯聚，他的意識沉入氣海，很快便與五行小世界連在一處。
那片世界的邊緣，畜生道石輪仍在轉動，沉悶聲響傳遍灰暗荒原。
一個個罪魂被投入其中，帶著生前記憶轉世為牛馬豬犬，償還自身罪業。
李承乾將人道寄託於這方世界，又分出精神力，在半空展開投影。
荒原上方隨即湧出清氣，將積壓許久的灰霧從中分開。
一扇泛著白光的高大門戶顯露出來，上面刻滿人間百態。
有人耕田，有人織布，也有人娶妻生子，最終在兒孫守候下閉上雙眼。
一黑一白兩座輪盤分立兩側，各自轉動，卻又彼此相連。
李承乾睜開雙眼，長安上空隨之傳來一聲沉響。
厚重雲層緩緩向兩邊散開，一幅巨大的光幕懸在城池上方。
溫潤白光從中落下，將沿街屋瓦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百姓紛紛仰起頭，很快便有人認出了旁邊那座漆黑輪盤。
「那是畜生道，我上次親眼見過！」
「旁邊怎麼又多了一扇門，難道陛下開了新的地獄？」
「不對，這道光照在身上暖得很，哪裡有半分凶氣？」
政務廣場上，房玄齡也停下手中硃筆，抬頭看向半空。
杜如晦快步走來，「玄齡，你能看出這是什麼嗎？」
房玄齡搖了搖頭，「陛下的仙家手段，我哪裡猜得透。」
長孫無忌站在兩人身旁，沒有接話，只盯著緩緩轉動的白色輪盤。
魏徵從文案後走出來，觀察許久後才開口，「此門應當並非刑罰之地。」
附近官員紛紛看向他，「魏公為何這樣說？」
魏徵指著門上的雕刻，「畜生道用於懲戒惡人，這扇門刻的全是百姓生活。」
「若老夫沒有猜錯，它管的是尋常人的身後歸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