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孫無忌皺眉問道:「陛下如何處置?」
「陛下親口說了,為大唐殺敵護民,這是功德。」魏徵挺直了腰背。
他說到這裡,眼裡的憂色已經散去大半。
「為國赴死的將士可以進入人道,日後立下大功者,還能封神受香火。」
房玄齡聽完,緩緩吐出一口氣:「如此一來,邊軍的心便能安穩了。」
杜如晦也點了點頭:「將士們不怕死,卻怕死後連累妻兒,更怕祖宗不認。」
「這道旨意傳到邊關,抵得上兵部發十回賞賜。」
魏徵看向太和殿,神情比平日少了幾分嚴厲。
「陛下記得百姓吃不吃得飽,也記得將士死後往哪裡去。」
「這份心胸,臣服氣。」
長孫無忌沉默片刻,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有時候我都覺得,咱們這位陛下考慮的事情,比我們加起來還多。」
一名內侍恰好從升雲台趕來,懷中捧著封好的黃絹。
他向幾人行過禮,恭敬開口:「王公公奉旨送來原詔,請兵部連夜謄錄。」
魏徵接過裝有原詔的木匣,轉身便往外走。
「我去兵部盯著,百份副旨一份都不能出錯。」
房玄齡跟上他的腳步:「我與你一起去,多個人也能快些。」
杜如晦在後面喊了一聲:「玄成,你好歹先用些飯食。」
「將士們還等著這道旨意,我哪裡吃得下。」
魏徵頭也沒回,腳步反倒更快了。
長孫無忌看著他的背影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陛下剛讓他安心,他又開始操心別的了。」
........
長安城內,人道畫卷依舊懸在夜空之中。
巨大的輪盤緩緩轉動,白光灑滿屋頂和街面,將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。
街道兩側跪滿了百姓,還有人拖家帶口地從坊中趕來。
「陛下萬歲!」
「老實做人,當真有好報啊!」
喊聲沿著朱雀大街傳開,隔著幾條坊巷都能聽見。
一些老人跪得腿麻,卻怎麼都不肯起來。
他們活了大半輩子,求神拜佛不知多少次,誰也沒見過神佛真正回應。
如今人道就在頭頂轉著,誰還敢說善惡沒有報應。
當然,高興的人不少,心虛的人更多。
平康坊的一家米鋪里,掌柜正跪在院中,對著人道畫卷連連磕頭。
他旁邊還擺著兩隻木斗,一隻大,一隻小。
買米時用大斗進貨,賣米時用小斗出貨,這是他用了好幾年的手段。
「陛下,小人知錯了,小人明日就把少給的米補回去!」
掌柜娘子站在旁邊,氣得抬腳踹了他一下。
「還等明日做什麼,今晚就把欠帳翻出來!」
掌柜不敢還嘴,爬起來抱出帳本,連夜叫夥計挨家送米。
東市的一家布莊裡,老闆盯著帳冊,額頭已經冒出一層冷汗。
這些年,他以次充好,還仗著夥計人多欺負過外鄉客商。
以前沒人追究,他便覺得多掙幾貫錢不算什麼。
現在望著天上的輪盤,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下輩子可能要進豬圈。
酒樓東家更乾脆,當著眾人的面砸開了摻水的酒罈。
酒水流了滿地,酸澀的味道順著後門飄出去老遠。
「從今日起,誰敢再往酒里摻水,就自己把那缸水喝完!」
後廚的夥計趕緊點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這樣的事情,在長安各坊不斷發生。
欠錢多年的開始還債,欺負過鄰里的登門賠禮,還有人連夜跑去官府自首。
過去總有人覺得,只要關起門來,誰也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。
如今連死後的去處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誰還敢抱著僥倖過日子。
也有一輩子老實本分的人,跪在人群里偷偷抹淚。
他們沒讀過書,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。
他們只知道自己吃過苦,沒有偷過別人的糧,也沒有害過旁人的命。
現在皇帝告訴他們,這樣活著有意義。
朱雀大街邊,一名老漢拉著孫子蹲在路旁。
孩子只有六七歲,仰得脖子都酸了,還捨不得把目光從畫卷上移開。
「阿公,那個老爺爺真的變成嬰孩了嗎?」
「真的,人死後還能重新投胎。」老漢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孩子眨著眼睛:「那我以後也能變成小嬰孩?」
老漢摸了摸他的腦袋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「只要你不害人,肯幫人,下輩子興許還能投個好人家。」
「那我把糖分給二狗吃,算不算做好事?」
「算,不過你得真心分,不能分完再搶回來。」
孩子想了想,肉疼地點了一下頭。
老漢被他逗得笑出了聲,笑著笑著,眼眶又濕了。
他種了一輩子地,遇上災年便啃樹皮,豐年也只求一家人能吃飽。
他從未想過富貴,只盼自己的苦日子能有個說法。
如今這份說法就在天上,他心裡終於踏實了。
老漢拉著孫子跪下,朝太和島的方向鄭重叩首。
「記住陛下的恩德,也記住要做個好人。」
........
兵部大堂里,侯君集正指揮人收整散落的鎧甲。
那些鎧甲被踩得七零八落,甲片散了一地,幾名兵卒忙得滿頭是汗。
看見魏徵和房玄齡進門,侯君集趕忙迎了上來。
「兩位這麼晚過來,可是陛下又有吩咐?」
魏徵將內侍送來的木匣放到案上。
「陛下有旨,兵部連夜謄錄百份,送往大唐各處駐軍。」
侯君集打開木匣,雙手取出原詔,逐字看了下去。
看到為國殺敵不算罪業時,他呼吸明顯重了幾分。
等看到戰死將士可以入人道,立下大功者還能封神,他久久沒有出聲。
侯君集也是領兵之人,他太清楚軍中那些老卒在擔心什麼。
他們可以迎著刀鋒沖,卻放不下家中的父母妻兒,也放不下死後的歸處。
「陛下這道聖旨,來得太及時了。」
侯君集將原詔放回案上,對著太和島的方向鄭重行禮。
「魏大人放心,今夜兵部上下誰都不睡,天亮前一定謄錄完畢。」
魏徵看著他:「字跡、印信、數目,每一樣都要反覆查驗。」
「少一份,便有一處駐軍收不到陛下的話。」
侯君集當即召集書吏,又讓人取來最好的黃紙和筆墨。
數十名書吏很快坐滿大堂,研墨聲與翻紙聲混在一起。
燈芯燒得噼啪作響,墨香漸漸蓋住了鎧甲上的鐵鏽味。
沒有人抱怨,更沒有人敢寫得潦草。
房玄齡挽起衣袖,找了張空案坐下,也提筆開始謄錄。
魏徵坐到他旁邊,拿起硃筆校對已經寫好的副旨。
侯君集抱來一摞黃紙,親自核對駐軍名冊。
整整一夜,兵部大堂沒有安靜過片刻。
有書吏寫得手腕發酸,甩幾下手便繼續落筆。
也有人困得睜不開眼,拿冷水洗把臉又回到案前。
天邊泛白時,第一百份副旨終於寫完。
侯君集逐一核對印信和去處,確認無誤後才敢鬆口氣。
「魏大人,房國公,百份副旨全部齊了。」
魏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,快步走向門外。
昭雲司的人已經在院中等候,數朵仙雲懸在半空。
每一份副旨都有對應的駐軍地點,外面還包著防水的油布。
「立刻出發,送到之後,必須當著全軍將士宣讀。」
魏徵看著眾人登上仙雲,仍舊不忘叮囑。
「一個字都不能改,一個營都不能漏。」
仙雲接連升空,很快越過長安城牆,朝著大唐各處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