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婆娑的淚眼,迎著柳牧仁樸素的棺槨行出肅陽城。
九里長街的百姓聚在城門,遠遠眺望著送葬隊伍的離開。
眼下肅陽城雖然得到了短暫的休養生息時間。
但南乾北疆仍處於戰時。
城門邊檢依舊嚴苛。
沒有通行證的百姓,在非出城時間,不可自由出入。
而沈夜一行四人,在將柳牧仁將軍的棺槨抬到送葬地之時。
豎著葬的土坑早已挖好。
旁邊豎著一個小腿長短的墓碑。
墓碑是用青石作底的。
碑上用硃砂刻著柳牧仁一生的功績。
「十七歲從軍首戰殺敵十八。」
「二十九歲率三百騎橫掃南蠻部落。」
「三十六歲官拜上將軍名震南乾朝野。」
「……」
這墓碑不算奢華。
也符合柳牧仁將軍遺囑中所言。
看著柳牧仁將軍的棺槨緩緩送入土穴。
沈夜只覺得心中一陣酸澀。
於私,柳牧仁將軍對自己有知遇之恩。
於公,柳牧仁將軍是個愛兵如子的好將領。
支撐著柳牧仁戍邊十餘載的,從來不是升官加爵的誘惑。
而是柳牧仁心中裝著的人民!
原本。
沈夜斬殺北莽二皇子完顏斡,設計反套路馬知府。
是是想替柳牧仁將軍執掌肅陽城鋪路的。
可不曾想。
到頭來,這竟成了給自己做的嫁衣。
但既來之則安之。
如今肅陽城的重擔抗在了他沈夜的肩上。
不論是為了柳將軍的期望,還是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。
肅陽城都必須守好!
棺槨入土,送葬隊伍回城。
這一路上,柳方、李闊、沈夜三人都是沉默不語。
直至進了肅陽城。
沈夜才倏地抬起手,指了指城中心最高聳的那座糧倉。
那座糧倉修的金碧輝煌,一個鎏金的「馬」字格外引人注目。
「柳將軍已入土為安,接下來,該讓肅陽城中的百姓過點好日子了。」
「這馬家糧倉在馬府外,挨著邊軍糧倉,我已派重兵接管,現在就開倉放糧嗎?」
柳方微微拱起雙手,眼神中帶有幾分請示的味道。
「通知百姓,帶好盛器,一刻鐘後開倉放糧!」
沈夜點了點頭,語氣慷鏘有力。
一刻鐘後。
馬家糧倉前。
數以千計的百姓堆積在糧倉前。
他們或手中挎著竹籃,或腰間別著麻布袋。
所有能盛糧的器具,都被百姓帶在了身上。
只不過。
百姓們的眼神中,卻沒有多少激動。
反而,是生出了一抹淡淡的幽怨和無奈。
「這次開倉放糧,不會又是每戶只給二兩米吧?」
「給二兩米我認了,但能不能給好米,別給生蟲的糙米啊。」
「馬知府和柳將軍都西去了,這次開倉放糧的人,會是誰?」
百姓們三五成群的熱議著。
一道道熱忱的目光,不斷向糧倉門前掃過。
下一秒。
糧倉大門緩緩打開。
沈夜從中緩緩走出。
他的眼神凜冽,步伐穩健。
目光環視四周,最終落在了前來圍觀的百姓身上。
「我是肅陽城千夫長沈夜,今日開倉放糧,是為諸位能過個肥年。
這一次開倉放糧,要保證的,是每家每戶都有糧食可吃!
咱們不按戶,按人頭分糧,一個人頭精米十斤,蕎麥三十斤,粟米三十斤!
家中有十五歲以下男童的,每家每戶可多領精米三斤!
軍需官和造冊官,都已到場,諸位去排隊登記,今日糧倉大開,我沈夜保證。
人人有份!」
沈夜大手一揮,一把金黃的粟米隨之潑灑而出。
而見此一幕。
數以千計的百姓先是愣了片刻。
但這只是暴雨前的寧靜。
僅是一個呼吸的功夫。
這數以千計的百姓便紛紛拎著手中盛器。
如蜂擁一般堆積到了軍需官和造冊官的面前,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百姓嘴裡一邊喊著「沈千夫長千歲」「沈夜來了青天就有了」。
一邊互相推搡著,互相謾罵著,渴望得到一個更靠前的位置。
每一個百姓臉上的無奈和幽怨,都在此刻化為了尊敬和熱忱!
不過。
沈夜的目光並沒有始終聚焦在百姓身上。
而是目光一閃,向身後的一眾兵士看了過去。
這些把守糧倉的兵士,多為馬知府的府兵。
如今馬知府雖死。
但馬知府腌臢的思想和地主做派,卻被這些兵士有模有樣的學了過去。
這些兵士個個撇這嘴,眼神中滿是不屑和嫌棄。
就好像他們這群當兵的,要比肅陽城中的百姓高貴許多似的。
甚至還有極個別的兵士,眸中竟有幾分不服氣的神色。
沈夜見此一幕,臉色也逐漸凝重了幾分。
如今肅陽城的大權,雖被他沈夜掌握。
但卻還是改變不了肅陽城腹背受敵的窘境。
如今的肅陽城,該強敵環伺還是強敵環伺,該四面楚歌還是四面楚歌。
想要讓肅陽不破。
就必須要培養出一支能打勝仗的軍隊!
而自古以來,任何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,無一例外的全都是有信仰的軍隊!
「必須要培養幾個政偉。」
沈夜心中暗暗下定決心。
軍隊的風氣一日不改。
肅陽城的安危就一日不保!
「柳方,替我在軍隊裡選出一百個上過私塾的兵士,實在湊不夠人數的話,會識字的也可以。」
沈夜貼著柳方的耳朵,語氣嚴肅的說道。
柳方聞言先是一愣。
在軍隊中找讀書寫字的兵士?
這不就和大海撈針一樣嗎?
柳方本想開口發問一番,但一看到沈夜這副堅毅的表情。
柳方便將疑問硬生生咽回了肚子。
畢竟。
沈夜做出的決斷,鮮有出錯。
柳牧仁將軍在世之時,還特地交代過,待他身死之後,一切都以沈夜所說為主。
「領命,今晚就把名冊送到府上。」
柳方雙手一拱。
沈夜剛想點頭回應。
可柳方卻倏地話鋒一轉:「另外……沈將軍,昨夜肅陽城的帳本你應該看了吧?」
「自然看了,還沒看完,怎麼?」沈夜開口發問。
「新募的兵比計劃中多得多,眼下盔甲不夠了,肅陽城的鐵和銅,虧空需求很大……」
柳方喉嚨一滾,繼續說道:「但目前……寧遠城沒有收復,北疆和南乾中原的道路還是封閉狀態,補給送不進來。
這鐵和銅,即便是融了一千柄北莽彎刀也不夠做足數盔甲的。
此事……」
「此事交給我來辦吧。」
沈夜拍了拍柳方的肩膀。
亂世之中,鐵和銅確實是稀缺物。
作為戰略資源,這東西本該由南乾王朝從內地運輸過來。
但現在運輸通路被切斷了。
這戰略資源,要麼靠走四,要麼靠從地下挖。
而沈夜恰恰知道,在招安張沖之時。
虎頭山下,有二十多噸的鐵礦!
這些鐵礦雖不足以覆蓋日後再招募的新兵。
但解個燃眉之急是足夠了。
「多謝沈將軍,那我先去軍隊中辦差了。」柳方雙手一共,轉身離開。
沈夜則是長舒一口氣,面色嚴肅的看向了肅陽城中心。
昨晚的敲山震虎,今早的開倉放糧。
聲勢都足夠大了。
馬知府的同黨,也快跳出來了!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北風鎮。
邊軍衛所,中堂內。
千夫長李成虎背著手,在灰石磚地面上來回踱步。
中堂兩側儘是身著藍紫官袍的文官。
這些文官面色憔悴,端著茶盞的手都莫名發顫。
似是一夜未眠。
「李千夫長,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?」
「眼下馬知府不在了,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了!」
「沈夜那廝眼裡容不得沙子,說要倒查十年,我這把老骨頭怎麼頂得住啊!」
這些文官無一例外,或大或小,全都是馬知府的同黨。
如今,他們都在等著當年馬知府心腹,李成虎的回答。
「不急,再觀望觀望。」
李成虎強擠出笑容,故作鎮定道:「沈夜不過是一半路出家的泥腿子,他不敢把事情做的這麼絕!
說什麼開倉放糧,救濟百姓,估計就是表面工作,糊弄百姓罷了!
哪個當官的掌權,第一件事不是想著中飽私囊,而是往外吐銀子?
這絕對不可能!
諸公再等一等,只要今日安然無恙,就足以證明沈夜是在做戲。
明日一早,咱們各過各的便是!」
可話音剛落。
北風鎮衛所外,卻傳來了一聲揚長的稟報:
「報!沈將軍開倉放糧,如今糧倉已空!
但北風鎮無人到場,沈將軍體恤民情,特帶糧菜一千擔,送至北風鎮,給百姓過冬!
請李千夫長出門查收!」
此話一出。
李成虎臉上的鎮定瞬間消失。
他眉頭緊鎖,整個人露出了一副見鬼的表情。
沈夜真開倉放糧了?
他不是做的表面工程?
甚至還給北風鎮也送來了糧菜!?
這麼說……
沈夜昨晚所言,盡為真話!
沈夜,是真的要清剿馬知府同黨了!
李成虎喉嚨一滾,並未著急回應門外的斥候。
而是轉頭看向屋內,目光掃過眾文官道:
「諸公,這沈夜行的是非常之道,我們是時候改旗易幟,投靠北莽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