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下,天際染上一層橘紅,餘暉灑在青石台階和書院的門楣上。
沈昱等人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,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自天際緩緩駛來的仙車。
不多時。
仙車無聲落地,似有清風吹過,四角懸掛的銀鈴微微一響,餘音裊裊。
眾人驚醒,紛紛躬身行禮,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整齊劃一,似風吹過麥浪。
「恭迎神女娘娘。」
無數道聲音響起,整齊而又虔誠,在書院空曠的庭院裡迴蕩開來。
沒有人抬頭。
所有人都維持著躬身的姿勢,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青石板上,屏息凝神,安安靜靜地等待車內的神女降臨。
前不久,靈狐來書院傳諭,說神女欲來書院傳道三日,他們興奮地午飯都沒吃,早早地來了書院門口,恭候著。
方朔小心翼翼地跳下仙車,看著書院門口烏泱泱的人,小聲咕噥了一句。
「好多人啊……」
他聲音雖輕,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,後排的學子們隔得遠沒聽見,但前排的沈昱與程跡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沈昱不自覺地抬眸看向聲音來處。
這一看,他微微一怔。
只見,神光流轉的仙車旁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面孔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帶著幾道黑漆漆的灰痕。
活脫脫一個小乞丐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小乞丐,方才竟是從神女的仙車上下來的。
沈昱心中訝異,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他垂下眼帘,目光落回青石板上,只在心中暗自記下這個小乞丐。
靜默了片刻,仙車上垂落的流蘇紗簾忽然無風自動,緩緩向兩側分開。
一股清幽淡雅的異香悄然瀰漫開來,不似人間的花香,倒像是冬日初雪,涼絲絲地沁入每個人的呼吸間。
所有人都緊張地站在原地。
下一秒,神女自車中緩步走出。
雪白羅裙曳地,如月華凝霜,裙擺處密密綴著細碎晶石,行走間流光溢彩,好似將漫天星辰都繡在了裙上。
素白披帛繞過雙肩,薄如雲霧,隨著祂的步履輕移,飄飄搖搖。
祂手中執著一枝白玉雕成的鈴蘭,襯得那雙手如削蔥根,潔白無瑕。
即便面紗遮面,也依舊驚艷眾生。
【方朔震驚值+100】
【程跡震驚值+100】
【葉卿卿震驚值+100】
【……】
【當前震驚值:3111000】
震驚過後。
方朔眼中又划過一絲疑惑。
他忍不住地在心裡想。
「神女娘娘之前降臨礦場穿的好像不是這身衣裳啊?什麼時候換了一身衣裳哦,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?難道是因為我剛才磕頭磕的太狠,都磕出了失憶症?」
雲姝再次被迫聽方朔的心聲。
有了這次教訓。
以後不到萬不得已,她打死都不會再用迴響墜,她一點也不想聽別人的心聲。
遭老罪了。
她看了小乞丐一眼,說道:「此子名為方朔,他雖有慧根,但資質愚鈍,吾送他來鄴城書院,也只是為了讓他明事理。」
本來她是不需要這樣特意囑咐一句,只需稍加暗示,沈昱就能明白她的意思。
然而,想到腦袋空空的方朔,為防止沈昱撂挑子不干,她還是得打打預防針。
「沈昱,你可願教他?」
聞言,沈昱沒有半分猶豫,答道:「既是神女娘娘吩咐,昱自當盡力而為。」
說話間,他順著神女的目光,看到了從仙車上下來的那個小乞丐。
他叫方朔?很陌生的名字,並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個德才兼備的名士,而他知道的那些年少成名的神童,亦無方朔。
可他卻能得神女照拂,這還是他第一次見神女不加掩飾地照拂一個凡人。
難不成是什麼隱世家族的子弟?
至於神女說方朔資質愚鈍,他並未放在心上,畢竟凡間長輩介紹自己的後輩,都會稍稍謙虛一二,想來神女也是如此。
此刻的沈昱完全沒意識到,自己究竟接下了一個怎樣的爛攤子。
反倒是他旁邊的程跡神色微變。
幾日前,他收到了同窗好友朝陽太守的一封託孤信,算算時間,方朔應該會在近日抵達鄴城,可他左等右等也沒等到人。
原本他都打算派人去尋,礙於神女要來書院傳道,只能暫且擱置。
誰曾想。
他這位世侄也是傻人有傻福,竟得了神女青眼,隨神女來了鄴城書院。
雲姝心安理得地將麻煩扔給沈昱,便在葉卿卿等人的引路下,走進了書院特意收拾出來專門給她用於傳道的房間。
沈昱想跟過去,聽神女講道。
但方朔是神女交到他手裡的人,他又不好將方朔丟在書院門口不管,那定會給神女留下陽奉陰違的不好印象。
旁邊的程跡見狀。
他連忙道:「沈公子,我與方世侄的父親乃是同窗好友,便由我來照看他吧,神女傳道機會難得,你莫要錯過。」
沈昱朝程跡抱拳一禮,轉身離開。
「程世伯,我可算是見到了你,你都不知道我來鄴城這一路,有多慘!」
方朔說著說著就落下淚來,「要不是神女娘娘好心搭救,我可能還在挖煤!」
想著好友已逝,方朔又還未及冠,程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世侄,你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?可是受了什麼委屈?」
方朔咬牙切齒地告狀,「世伯,你一定要幫我查查,我前幾日進城,有個賊人不僅搶了我的馬車,還扒了我的衣服,將我扔在荒郊野外,讓我吹了一夜冷風!」
「豈有此理!」
程跡向方朔保證,「世侄放心,我定會查明此事,為你討回公道!」
方朔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叫了兩聲。
他尷尬地撓撓頭。
「世伯,我有點餓了。」
程跡二話不說,就安排人準備吃食,隨後又讓人帶方朔去洗漱。
過了一會兒。
坐上桌,洗乾淨的方朔瞧著就是一副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少爺模樣,一張臉生的精緻又昳麗,但耐不住他根本不顧形象,一個勁狼吞虎咽,就跟餓死鬼投胎似的。
他邊吃邊在心裡流淚。
嗚嗚嗚,這才是人吃的嘛。
等方朔吃飽後,程跡猶豫了一下,還是拿出了朝陽太守寫給他的託孤信。
「世侄啊,有一件事,我覺得,我得告訴你,不能瞞著你,你爹他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