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訣等人見神女似乎是在跟海里那些怪魚溝通,他們不由得再次感到驚訝。
但轉念一想。
神女乃是天生神靈,通曉天地之理,能與萬物溝通,原也該在情理之中。
裴渡站在人群里,垂眸思忖了許久,終是上前一步,朝著護欄旁那道雪白的身影拱手行禮,姿態端正而恭謹。
「神女娘娘。」他聲音不疾不徐,卻帶著軍中謀士特有的沉穩,「學生裴渡,斗膽求您賜教,這些魚群何故突然攔船?」
若非必要,他肯定不會貿然詢問。
此番貿然開口。
只因,他擔著隨軍軍師之責。
若不能掌握足夠多的信息,後續他在安排事宜上,難免會出現紕漏。
神女側過身來,目光落在裴渡身上,卻沒有即刻回答他的問題。
海風揚起祂銀白色的髮絲,發間珠飾叮噹作響,清脆如碎玉落入銀盤。
片刻後,祂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萬物有靈,它們是在向吾求救。」祂清冷的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悲憫。
「海底發生了異動,它們逃了出來,但它們的同伴卻來不及逃走。」
「海底異動?」
眾人面面相覷,眼中皆是驚愕。
「怪魚撞船竟是為了求救,難怪它們撞得頭破血流,也不肯離去。」
「神女娘娘說的海底異動又是什麼?該不會是海底出現了什麼怪物吧?」
「有可能……」
甲板上,漸漸響起低低的議論。
「非是妖禍,而是天災。」
神女說罷,轉過身,重新望向海面,那群海豚仍舊安靜地浮在水面。
最前方那隻體型較大的海豚仰著頭,尾鰭輕輕擺動,像是在等神女的答覆。
「帶路吧。」祂道。
意識到神女是要去解天災,又想起沈昱曾提過的因果,沈訣下意識想說些什麼,卻被旁邊的裴渡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。
他不動聲色地沖沈訣搖了搖頭。
雖然他也覺得神女為救一群魚,而觸犯天規,屬實不值當,但神女做下的決定,非是凡人僅憑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,況且多說多錯,保不齊還會惹神女厭煩。
一時間,眾人憂心忡忡。
反觀,海里的海豚們卻興奮不已,它們在海面上騰躍,為樓舟引路。
約莫行駛了半個多時辰。
船上的眾人就發現,四周的海水似乎變了顏色,碧藍中摻雜著一點灰色。
越往前行,那灰色便越濃。
水溫也明顯升高,甲板上的將士們都能感到腳底傳來一陣溫熱的潮氣,仿佛底下不是海水,而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湯。
而海豚們已經無法前進。
它們只能停在原地,眼巴巴地望著船上的雲姝,嘴裡發出急促的哀鳴。
沈訣等人聽不懂,雲姝卻能聽得懂,它們是在說救命、救救它們的同伴……
「吾已知曉。」
雲姝嘴上是這麼說,心裡對系統說的卻是另一句話,「開監控給我看看。」
即便藍鯨的體型很大,但海底遼闊,找起來,也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。
得虧之前系統在藍鯨身上裝了監控,不然她一時半會兒,肯定找不到它。
小狐狸絲毫不耽擱,火速打開監控,順便還幫雲姝規劃出一條最快的路線。
它將系統面板轉向雲姝,「宿主,你操控玄淵樓舟,按這個路線走就行。」
雲姝抬頭,掃了一眼系統面板,隨即便使用了玄淵樓舟的潛水功能。
整艘樓舟猛地一震,甲板下傳來低沉厚重的機括咬合聲,咔噠咔噠。
「船在往下沉!」有人驚呼出聲。
甲板上頓時一陣騷動。
眾人慌亂地伸手,抓住身邊一切能抓住的東西,瞪大了眼睛,看著灰藍色的水線沿著船壁無聲攀爬,越來越近。
「莫慌。」
神女的聲音驟然響起,依舊冷淡,卻給驚慌失措的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。
「玄淵樓舟在海底亦可暢通無阻。」
話音剛落,樓舟便徹底沒入海中。
海水從船舷兩側翻湧上來,眾人本能地閉上眼睛,屏住呼吸。
然而,什麼也沒有發生。
一道淡金色屏障自船身四周升起,如同巨大的琉璃罩將整艘樓舟籠在其中。
海水順著光壁滑過,不留痕跡。
看著這一幕,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這…這便是海底之景嗎?」
沈訣緩緩鬆開了攥著欄杆的手,望著金色光牆外,游過的一尾銀白海魚。
他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吞咽。
「我做夢都不敢想,有一天居然還能在水裡行動自如……"馮春芽喃喃自語,「連水底的石頭都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裴渡沒有說話,可他的神色早已失了平素的從容,只剩下震驚。
樓舟無聲下沉。
頭頂那片天光越來越遠。
海水中懸浮的浮塵越來越多,灰褐色的碎屑混合著細小的氣泡滾滾上升。
然後,他們又看見了光。
起初,只是一點點橘紅,宛如黎明前天際線那抹將露未露的霞色。
可隨著樓舟繼續下潛。
紅光漸漸鋪滿整片視野。
赤紅的、翻湧的、帶著灼人熱意的刺目光芒,從深淵的最底部噴薄而出,將墨藍的海水映得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樓舟始終未曾停歇,飛速穿過最後一層濃稠的灰褐色渾濁地帶。
觸目驚心的景象,映入眾人眼帘。
海底像是被一隻巨手生生撕開數條猙獰的裂口,裂口兩側是嶙峋的黑色岩石,赤金色的熔岩正從裂口中向外翻湧。
「你們快看那裡,那是什麼?」
一名兵卒驚得後退半步。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下一秒,便看見,一道巨大的身影死死壓在火山口最寬的那道裂隙之上。
它的尾巴無力地垂落在一旁,尾鰭已經被灼得殘缺不全,背部更是有多處觸目驚心的灼傷,滾燙的岩漿從它身體兩側繞過,將周圍的海水灼成沸騰的白霧,而它卻像是被釘在那裡一樣,紋絲不動。
雲姝自然也看見了藍鯨,想到碧落仙蘭的治療技能還在冷卻,她心下一沉。
小狐狸同樣急得不行,「宿主,那隻傻魚吃了不少鍛體丹,是皮糙肉厚的,但不代表它能用自己的身體擋岩漿啊!」
「它怎麼傻成這樣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