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姝垂著眉眼。
她演得很細緻,該顫抖的時候顫抖,該抬眸的時候抬眸,面上那兩分虛弱、八分淡漠疏離,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海水在她的腳下不斷翻湧,風暴盤旋在她四周,而她立在風眼正中。
隨著吸收了越來越多的風暴之力,她那條魚尾上的金色光點也變得越來越多。
遠遠瞧著,仿佛是流出金色的血。
「珠珠…不要…不要你救我!」
藍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。
它巨大的身軀拼命掙扎著往前拱,本就灼傷的皮膚,又磨出了新的血痕。
可它根本顧不上。
小狐狸剛打暈不可控因素沈訣。
下一秒,它便看見。
受了傷的藍鯨在火山石上拱來拱去,它頓感不妙,啥也顧不上,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從樓舟那邊,馬不停蹄地跑向藍鯨。
「傻魚!你別亂動!」它大吼一聲。
「我宿主好得很!她是在救你!」
藍鯨聽不懂。
也不認識人形的系統。
它只看見給自己糖吃的好朋友,此刻正被毀天滅地的風暴裹在正中央。
「我…我不疼…不要救我!」它嗚咽著把自己的頭顱抵在礁石上,血淚從它巨大的眼眶裡湧出來,一滴一滴砸進海水。
「珠珠疼…珠珠疼…不救……」
見藍鯨油鹽不進,系統只能先換上小狐狸皮膚,再對它說:「傻魚,你看清楚,是我啊,小福泥,我還能騙你不成?」
「小福泥?」藍鯨這次認出了系統,它眼巴巴地看著小狐狸,「珠珠好疼……」
「姝姝不疼。」
小狐狸都沒招了。
「姝姝是在演戲,不是真受傷,你別過去給她添亂,老實在這裡趴著!」
「否則的話,我跟姝姝再也不會來海里找你玩,也不會給你糖丸吃!」
藍鯨眨巴眨巴眼睛,「小福泥,你別生我的氣,我們是好朋友,我聽話。」
它乖乖地趴了回去,一動也不動。
小狐狸本來還想嘴藍鯨兩句,可注意到它的尾巴都被岩漿灼燒的露出了骨頭,它到嘴的話還是咽了回去,什麼也沒說。
它不能跟一條傻魚計較。
那樣顯得它也很傻。
藍鯨剛消停下來,樓舟上的一眾信徒又開始不要命地撞保護他們的光牆。
馮春芽首當其衝。
「神女娘娘,求您放我出去,我不想再被您保護,我想幫您啊!!!」
她紅著眼,一拳又一拳地砸著光牆,哪怕雙手都砸得血肉模糊,也不肯停下。
甲板上的一名年輕兵卒。
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,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,雙目赤紅,他無數次撞上那道金色光牆被彈開,又爬起來。
「我不要再躲在神女娘娘的身後!我能打仗!我能替神女扛!放我出去!」
他撞的頭破血流,光牆卻紋絲不動,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。
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兵卒一把抱住年輕兵卒的胳膊,試圖把他從光牆邊拖開。
「放開!你放開我!」年輕兵卒歇斯底里地低吼,眼淚混著血糊了滿臉,「神女娘娘在那風暴當中,替人間生靈遭罪!我們在這兒看著?這算什麼?!這算什麼啊!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
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光牆內側,一排一排兵卒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那片金色的屏障。
他們攥著拳頭,攥著刀柄,攥著一切能攥住的東西,青筋暴起。
然而,誰都沖不出去。
那層薄薄的金色光牆像是天塹,把他們和他們的神,隔在生死的兩邊。
「神女娘娘……」馮春芽泣不成聲,「求您回天宮吧,人間不值得……」
他們如何承受的起這樣的厚愛?
也許他們就不該求神女娘娘留下,若非沾染人間因果,神女娘娘那般強大,又怎會一次又一次因解人間天災而受天罰?
是他們連累了神女娘娘……
小狐狸見狀,趕緊跑去提醒雲姝。
「宿主,別虐了!」
它無奈道:「馮春芽他們快急死了,字面上的意思,是真的快要急死了!」
得虧它家宿主機智的一批,讓它打暈了沈訣,不然讓那小子看見這虐心的一幕,那不得直接拉爆好感度,送走它家宿主?
雲姝看不清樓舟上究竟是什麼情況,但她相信系統不會信口胡謅。
於是,她加快吸收風暴之力。
不多時,風暴徹底消散。
晴空萬里重新鋪展開來,日光投下一道一道彩虹般的光柱,斜斜地射入海面。
感受到剛才轉化風暴之力得到的生命精氣在不斷流失,為了確保受傷的海洋生物都能得到生命精氣,雲姝只能遊動起來,銀白色長髮披散在身後,耳鰭薄如蟬翼,水藍色長裙在海流中如煙似霧地飄蕩。
每一次擺尾,她華麗的魚尾都會劃開一道優美的弧度,無數光點從耀眼的鱗片間簌簌落下,好似揉碎了星辰撒在海里。
那些星辰般的光點並不消散,而是慢慢地飄墜,落在火山口周遭焦黑的岩壁上和那些奄奄一息的海洋生物身上。
生命精氣入體,那些海洋生物一下子就從瀕死的狀態變成了活蹦亂跳。
尤其是藍鯨,要不是小狐狸交代過,讓它別亂動,它可能已經去找雲姝貼貼。
海洋生物都得到治療後,雲姝想著反正萬物潮汐都穿在身上,她乾脆用了陣法部件的技能萬潮生息陣,還有套裝技能。
然後,奇蹟再次發生。
礁石重新吐出苔絨,空蕩蕩的貝殼合攏又張開,貝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來,就連一些古藻都從岩縫裡探出新芽……
海底呈現出一片萬物生息之景。
雲姝繼續向前游。
直到靠近玄淵樓舟,她才看清,甲板上蔫啦吧唧的馮春芽等人。
她轉頭看向跟過來的小狐狸。
「他們怎麼會受傷?」她問。
小狐狸告訴她,「宿主,他們剛剛想衝出玄淵樓舟的保護罩,去幫你。」
雲姝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又一次低估了自己這個神女對這些信徒的影響力,看來以後不能再演受天罰,這次她也是臨時起意,順水推舟。
多少有點欠缺考慮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