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舟舷側的巨大踏板垂下,沈訣與馮春芽領著一眾鎮北軍有序下船。
裴渡則朝抱著靈狐的神女走去。
這幾日海上之行,毫不誇張的講,他們過得比在信都城還要舒坦幾倍。
恐怕這世間再也找不出,比神女更愛護他們這些凡人的神祇。
原本他們沒打算進樓舟的閣樓。
直到神女親口說出,那些閣樓是給他們休息的,他們才鼓足了勇氣踏進房間。
閣樓的房間完全超乎他們的想像,就跟仙宮似的,不僅隨時有熱水,還有吃不完的各種吃食,跟許多新奇的東西。
他在距離神女三步之遙的位置站定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,「神女娘娘,這漁村百姓困苦,我等可否用樓舟上的吃食,接濟他們一二,讓他們先渡過難關?」
「去吧。」神女微微頷首。
祂的手搭在靈狐脊背上輕撫。
明白神女應允了此事,裴渡又朝神女躬身行了一禮,旋即,轉身離開,與沈訣跟馮春芽商議了一番,便立馬付出行動。
沈訣帶一部分人去樓舟上搬東西,而裴渡跟馮春芽則負責分發食物。
漁村的村民們本就被方才的那一場天火嚇得不輕,此刻又看見滿身肅殺之氣的鎮北軍走過來,他們嚇得跪在地上,根本不敢抬頭多看一眼,生怕被抓走。
祝驚蟄也拉著妹妹跪了下去。
「哥,這些人身上都帶著刀,看起來就跟以前來村里強行抓人去打仗的壞人,他們該不會也是來抓人的吧?」
祝穀雨越說越害怕。
這些年,南方到處都在打仗,也到處都在死人,有餓死的,有死於戰亂的……
而他們這些老百姓最害怕的就是,碰見這些穿盔甲的人,因為這個世道的亂軍跟水賊山匪沒什麼區別,甚至更兇殘。
「哥,要不然我們跑吧。」她扯了扯祝驚蟄的衣袖,小聲地對他說:「我這裡,還有一包娘離世前,給我用來防身的迷魂散,應該可以短暫讓他們頭暈目眩……」
原本她是想用在水賊身上的,但她剛找準時間撒粉,那名水賊就被殺了。
想到這裡,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看站在海岸邊的神女,就是祂殺了水賊。
意識到祝穀雨要做什麼,祝驚蟄連忙按住她的手,壓低聲音,「不要做傻事!」
幻術師最厲害的本事,其實不是手頭上的障眼法,而是製藥,尤其是迷魂藥。
通過障眼法,再配合迷魂藥,幻術師的幻術能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。
但這些不入流的小把戲,或許能唬住普通人,卻唬不住一尊法力通天的神祇。
「那可是神,我們如何能逃的掉?」
「哥,那就只能等死嗎?」
兄妹倆說話間,馮春芽已經帶著一小隊人走了過來,他們手裡都提著一個灰撲撲的麻袋,鼓囊囊的,也不知裝的什麼。
見馮春芽伸手往麻袋裡掏東西,祝驚蟄一臉警惕地將祝穀雨擋在身後。
結果,下一秒。
一隻粗礪的手伸到了祝驚蟄面前。
那手上拿著一個大饅頭,正冒著熱騰騰的氣,麥香在腥鹹的空氣中格外突兀。
祝驚蟄猛地抬起頭,便看見那個高高壯壯的女將軍蹲在他面前,模樣瞧著有些凶神惡煞,但她的眼神卻意外地溫和。
「別怕。」馮春芽咧了咧嘴,把饅頭又往前遞了遞,「乾淨的,剛蒸出來的。」
祝驚蟄愣住,「給…給我們的嗎?」
他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接,反而又接著問了一句,「為什麼要給我們吃的?」
爹在世時,教過他一句話。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馮春芽見他不接,也不惱,乾脆把大白饅頭直接強塞進他的手心裡。
熱乎乎的觸感讓祝驚蟄心下一驚。
「這些饅頭,都是神女娘娘賜下的,我們也吃不完,放壞了又可惜。」馮春芽看了看躲在哥哥身後的祝穀雨,從麻袋裡又摸出一個,遞過去,「小丫頭,這個給你,別害怕啊,咱們鎮北軍不是壞人。」
祝穀雨盯著那個大饅頭看了好久,口水咽了又咽,卻沒敢接下。
馮春芽只是笑了笑,便把手中的饅頭輕輕放在她腳邊的沙地上。
「放這兒,你想吃的時候再拿。」
然後。
她直起身,朝身後的兵卒一揮手。
「散了,挨家挨戶去發饅頭,再讓人架鍋煮點白粥,讓老人跟孩子先喝。」
兵卒們應聲散開。
他們提著麻袋往村口走去。
祝驚蟄看著馮春芽將趴在地上的王老伯扶起來,同樣給了他一個大白饅頭。
等馮春芽走遠,他才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大饅頭,眼底情緒複雜。
記得上一次吃饅頭,還是三年前。
那年冬天,特別冷,爹從城裡背回來半袋雜麵,娘摻了一點樹皮,蒸了幾個黑乎乎的窩頭,一家人圍著灶台分著吃。
他跟妹妹各吃了兩個,爹娘卻擺手,說自己不愛吃,只掰了一點泡水吃。
那時候,他和妹妹都傻乎乎的,以為爹娘是真的不愛吃,亦或者是吃不下。
後來,他才知道,不是不愛吃,也不是吃不下,而是想把吃的留給他跟妹妹。
「哥……」祝穀雨小聲叫他。
「這個饅頭不是假的,可以吃……」
祝驚蟄聞言,才發現,祝穀雨不知何時抓起沙地上的饅頭啃了一小口。
吃都吃了,再說什麼也沒意義,他將自己手裡的饅頭也給了妹妹,「吃吧。」
「哥,你不吃嗎?」
「我不愛吃。」
說罷,祝驚蟄抬起眼,望向四周。
不遠處的亂石灘上,一個年紀不大的兵卒正蹲在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面前,把饅頭掰成小塊,一小塊一小塊地遞過去。
老漢雙手哆嗦著接過來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忽然老淚縱橫,枯瘦的手抓住那名兵卒的胳膊,嗓音又啞又顫:「我兒子…我兒子也被朝廷抓去充軍了,他走的時候,跟你一樣大,已經五年沒回家了……」
兵卒愣了一下,心裡五味雜陳。
聽見老漢說,他兒子被抓去充軍,他下意識想反駁,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,但是話到嘴邊,他又想起,這裡是戰火四起的南方,不是安居樂業的北方。
出了北方,來到南方,他才知自己習以為常的東西,在別人眼裡多麼珍貴。
他是幸運的,能生在北方,成為神女娘娘的信徒,受神女娘娘庇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