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昱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忙活的學子跟鎮北軍，又收回目光落在裴婉凝臉上，語氣平靜得不像話，「裴小姐覺得，神女娘娘待這方天地的眾生如何？」
裴婉凝微微一怔，下意識道：「自是恩重如山。若無神女娘娘，北方早已覆滅，鄴城書院也不可能出現在這世間，南方百姓更是不知能否活過這個冬日……」
「是啊，神女待凡人恩重如山。」沈昱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，「凡間的苦難，祂事事皆要管。」
「可是，這樣真的好嗎？」
裴婉凝眉心一跳，剛想開口反駁，卻被沈昱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。
「裴小姐，你想沒想過，長此以往，凡人會不會依賴神女，如藤附木？」
「更何況……」
「若世間有因果循環，那為人間做了這麼多的神女，又該付出怎樣的代價？」
裴婉凝臉色驟變，手指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袖口，急切地往前逼了半步，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？」
沈昱搖了搖頭，「我不知道什麼。但我能感覺到，神女娘娘一直都在教我們如何自力更生。祂傳神種，傳天書，傳煉體術，傳入道之法……樁樁件件，都不是為了讓我們永遠仰仗祂，而是為了讓我們在祂離開凡間之後，也能好好活下去。」
他沒有把自己心中最憂心的那件事告訴裴婉凝，因為那只不過是他的猜測而已，說出來，只會給大家帶來恐慌。
女媧補天，多麼沉重的四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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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凡間的太平安寧，需要神女犧牲自己才能換來，不止是他，恐怕每一個神女信徒都不會想要這樣的太平安寧。
裴婉凝沒注意到沈昱那一瞬的走神，她凝望著那些正在救人的學子跟鎮北軍，「沈二公子，你說得對，凡人終究是要學會自己走路，否則跟提線木偶有何區別？」
她沉默了一下，「可即便如此，你也沒必要以身犯險，假傳神諭！你我都見識過神女娘娘發怒，難道你不怕死？」
沈昱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淡得好似冬日水面上的薄冰，一觸即碎。
「神女娘娘若要降罪，我甘願伏法。我只希望，裴小姐能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，不要將此事說出去，至少在這場凡間滅世大劫結束之前，不要泄露出去。」
裴婉凝抿緊了唇，沒說話。
就在這時。
不遠處，傳來幾聲驚呼，是一名鄴城書院的學子消耗精氣神過度，暈了過去。
裴婉凝見狀，轉身就要往那邊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住，偏頭丟下一句話。
「沈二公子。」
「我會替你保密，但前提是你為了天下百姓跟神女著想的心為真。」
「倘若讓我發現，你今日之言，有半個字是在騙我，我不會放過你。」
沈昱朝她的背影拱了拱手。
待到裴婉凝走遠，雲姝才牽著白馬從一截斷牆後，緩步走出來。
浮雲簪的隱身效果一直在，她站在沈昱身後三步遠的地方，沒人發現她。
小狐狸湊到她耳邊，小聲嘀咕。
「宿主，雖然沈昱這次做的很好，但他居然膽大到敢假傳你的神諭，你要是不出面小懲大誡，怕是會助長歪風邪氣。」
要是這種事都不給點懲罰，那這個世界的人肯定會越來越不尊重它家宿主。
不可以！絕對不可以！
它家宿主就應該永遠受人敬仰！
雲姝看向沈昱，他的袖口磨破了邊，顯然是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。
「統子。」她開口，語氣不緊不慢，「誰告訴你，沈昱是假傳神諭？」
小狐狸神情一愣。
「只要我不否認，那就是真的。」
雲姝說著，目光越過沈昱，投向那座正在一點點被重新壘起來的城池。
鎮北軍的將士們跟學子在忙著救人，城中還有行動能力的青壯年也沒閒著。
城門口，不少人正在運送泥沙，板車的車輪在碎石路上吱呀作響。
他們腳上的草鞋都磨穿了洞，腳趾頭露在外面，卻沒有人停下來歇一口氣。
所有人都在動。
沒有人跪在地上等神跡。
「這個世界的人已經站了起來，即便沒有我，他們也能靠自己撐起一片天。」雲姝的語氣里夾雜著一絲欣慰。
小狐狸一臉糾結，「宿主，你是不是不打算出手化解主神這次降下的天災？」
「統子，你該對他們多些信心。」
聽見這話，小狐狸也想起了剛才那些鄴城書院的學子跟鎮北軍的所作所為。
末了。
它朝雲姝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也就是說幾句話的功夫，那邊因地震而坍塌的城牆又高了寸許。
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。
落在那群灰頭土臉的人身上，把他們額角的汗珠映照成了淡金色。
小狐狸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伯也在搬石頭，眼中不禁划過一絲不忍心。
但很快，它又低下頭，一聲不吭。
雲姝道：「你是隱身的，反正也沒人能看見你，想做什麼，就去做吧。」
「對哦，我是隱身的！」
小狐狸頓時眼睛一亮，立馬屁顛屁顛地跑去幫那個老伯搬石頭。
「奇了怪了，石頭怎麼變輕了？」老伯有些納悶地撓了撓頭。
雲姝就站在原地，看著隱身的小狐狸穿梭在人群里，幫幫這個，幫幫那個。
以前，她還產生過疑惑，系統為什麼會有人的情緒，並且腦子也不怎麼靈光。
現在，她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
既然小狐狸說，它是從主神身上分割出來的子系統，那它的性格跟人的情緒，多半也是從主神身上分割出來的。
想到這裡，她抬頭，看向那些正忙著重建城池的百姓，「難怪能毫無心理負擔的降下天災抹殺這些活生生的人，原來真的只是個沒有感情的人工智慧。」
說起來，也好笑。
這位無所不能的主神，最怕的卻是這些它動動手指就能捏死的人。
事到如今，她還有什麼不明白？
書中世界能煉假成真的根本，以及她的力量來源，全都是因為信仰。
而主神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工智慧，它註定無法在這個世界搶走她的信徒，所以它只能提前殺死一批信仰她的信徒，讓世界煉假成真那一刻，她的實力大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