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坐在甲字庫的門檻上,手裡把玩著那把禿了毛的掃帚。
他的心情很不錯。
「明天去城西買半斤帶皮的五花肉,借鄰居張大娘的鐵鍋燉個肉。」
林默在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。
就在這時,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最終在衙門外戛然而止。
「吏部公文!太常寺贊禮郎林默接令!」
一聲高亢的呼喊,瞬間打破了太常寺傍晚的寧靜。
林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手裡的掃帚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吏部?公文?找他?
整個太常寺的官員們,像是被這聲呼喊從夢中驚醒,紛紛從值房裡探出頭來。
錢寺丞連官帽都沒戴正,提著袍角就從後堂跑了出來。
一名穿著從七品官服的吏部主事,手裡捧著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,大步跨進院子。
「林默何在?」吏部主事目光威嚴地掃視了一圈。
林默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換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訥表情,慢吞吞地從甲字庫的陰影里挪了出來。
「下、下官林默,在。」
林默走到院子中央,雙膝一彎,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吏部主事上下打量了林默兩眼,展開手中的文書。
「奉吏部天官令。」
「太常寺贊禮郎林默,行事謹嚴,恪守規制。今調入戶部,擢升正八品清吏司照磨。即刻上任,不得延誤!」
念完,吏部主事將文書合上,遞到林默面前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林默。
趙贊禮手裡的茶盞一歪,茶水灑在了褲襠上都渾然不覺。
戶部!
正八品照磨!
連升兩級!而且是直接從太常寺這種清水衙門,跳進了大明朝掌管天下錢糧的最核心權力中樞!
這簡直是祖墳上冒了沖天的大青煙啊!
趙贊禮的眼睛瞬間紅了,嫉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他辛辛苦苦鑽營了這麼久,連個外放的縣丞都沒撈著。
這個天天只會掃地算帳的木頭人,憑什麼能一步登天?
錢寺丞站在台階上,心中也是驚濤駭浪。
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,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。
前幾日寺卿大人親自給林默寫了那份「上上」的考語,沒想到吏部的動作這麼快,竟然直接把人要走了。
太常寺卿這招棋下得太妙了,不僅送出了一個純臣,還成功在戶部安插了一個眼線。
「林大人,還不趕緊接令?」
吏部主事看著呆若木雞的林默,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。
林默依然跪在地上。
他的雙手沒有去接那份文書,而是死死地摳著地縫裡的青苔。
此刻,他的大腦里正有千萬頭草泥馬在狂奔。
戶部?照磨?
去他娘的升官!這分明是一張蓋著大印的閻王帖!
大明朝的戶部是個什麼地方?
那是老朱盯著最緊、殺人最狠的絞肉機!
過幾年的郭桓案,整個戶部從尚書到侍郎,再到下面的主事、員外郎,甚至連跑腿的雜役,全都被老朱殺了個乾乾淨淨。
幾萬個人頭滾滾落地!
而照磨這個職位是幹什麼的?
專門負責核對各司的帳目和錢糧損耗。
說白了,就是戶部內部的查帳員。
在那個貪官污吏橫行、地方帳目爛成一鍋粥的戶部。
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正八品照磨去查帳?
查出了問題,戶部的那些貪官能生吞活剝了他。
查不出問題,老朱知道了能剝皮實草了他。
這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絕境!
五錢銀子。
林默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錠卡在桌腿下的碎銀。
他終於全明白了。
那根本不是太常寺內部的試探,那就是親軍都尉府用來測他貪念的誘餌!
他不貪,他守規矩,他算帳不出錯。
這三個特質疊加在一起,讓他成了一把老朱用來清理戶部爛帳的、完美無瑕的刀!
「我真傻,真的。」
林默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哀嚎。
「我當時要是把那五錢銀子揣進兜里,頂多被判個手腳不乾淨,發配回老家種地。
我為什麼要裝清高交上去?我這純粹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鍘刀底下送啊!」
「林大人?」吏部主事再次提高了音量。
林默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知道,聖命不可違。
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任何抗拒,明天他就會以「抗旨不遵」的罪名被砍頭。
「下官……謝恩。」
吏部主事完成任務,轉身離去。
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原本那些對林默愛答不理的同僚們,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,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。
「哎呀!林大人!恭喜高升啊!」
「林兄真是深藏不露!以後在戶部飛黃騰達了,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太常寺的老兄弟!」
「林大人晚上可有空?下官在翠雲樓擺一桌,為您賀喜!」
劉主事更是直接拉住了林默的胳膊,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。
就連趙贊禮,雖然心裡酸得發苦,但也硬擠出一絲笑容,拱手道賀。
林默站起身,手裡捏著那份調令。
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諂媚的臉,只覺得無比荒謬。
恭喜?
你們是在恭喜我提前拿到了去陰曹地府的頭等艙車票嗎?
「諸位大人客氣了。」
林默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木訥的表情,甚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。
「下官也不知吏部為何會有這般安排,下官這腦子,去了戶部怕是連算盤都撥不明白。實在是不敢當諸位的賀喜。」
「林兄太謙虛了!」
劉主事拍了拍林默的後背,
「有吏部天官的調令,你以後就是戶部的正經官老爺了。
快去收拾東西吧,別耽誤了明日上任。」
錢寺丞站在不遠處,微微頷首,也算是給足了林默面子。
林默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轉身走進甲字庫。
其實他根本沒有什麼好收拾的。
那個裝滿破爛的灰色粗布包袱,早就被他壓在了廢竹簡的最下面。
他將包袱拽出來,拍了拍上面的灰塵,然後背在肩上。
環視了一圈這個自己待了將近三年的破爛庫房。
「好日子,到頭了。」
林默嘆了口氣,推開門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常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