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四年
今天,是戶部新任侍郎到任的日子。
尚書之位目前還空缺著,這位新來的侍郎,就是戶部實際上的最高掌權者。
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。
百官紛紛低下頭,以示恭敬。
林默微微抬起眼皮,順著人縫向前看去。
只見一名穿著正三品雲雁補子緋色官袍的中年男人,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堂正前方的台階上。
這男人大約四十多歲,身材極為精瘦,顴骨微凸,一雙眼睛雖然不大,但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的光芒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臉上掛著的那抹笑容,春風滿面,和善到了極點,仿佛是一個遇見了多年老友的富家翁。
「諸位同僚,免禮。」
新任侍郎雙手虛抬,聲音中氣十足,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。
「本官郭桓,奉皇上之命,添為戶部侍郎。
從今日起,便要與諸位在這戶部大院裡同甘共苦了。」
郭桓!
林默震驚了。
大明初年貪污界的珠穆朗瑪峰!
洪武十八年爆發的那場震驚天下的「郭桓案」的絕對主角!
史書上記載得清清楚楚,此人膽大包天,利用戶部職權,勾結天下各省官吏,侵吞秋糧、夏麥、寶鈔、金銀,貪污總額高達兩千四百萬石!
兩千四百萬石是什麼概念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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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相當於大明朝整整一年的全國賦稅總和!
幾年後,老朱查清此案,氣得幾乎發瘋,直接將郭桓凌遲處死。
並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一場比胡惟庸案還要慘烈十倍的血腥大屠殺。
六部左右侍郎全部被斬,牽連致死的地方官吏、地主富戶多達數萬人。
各地監獄人滿為患,連用來處決犯人的鬼頭刀都砍卷了刃。
而現在,這個行走的絞肉機,這個大明朝最恐怖的災星,就活生生地站在林默的面前,成了他的頂頭上司。
林默拼命壓制著想要轉身逃出戶部大院的衝動,強迫自己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青磚。
台階上,郭桓的訓話還在繼續。
「諸位,本官知道,前陣子中書省出了事,戶部受了牽連,大家心裡都有些發毛。
但這日子還得過,差事還得辦。」
郭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換上了一副精明強幹的表情,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大堂。
「本官來京城之前,在北平布政使司當了八年的左參政。
在那北疆苦寒之地,本官領悟到了一個道理。
做官,辦事,最要緊的就是兩個字——效率!」
郭桓豎起兩根手指,在半空中重重地揮舞了一下。
「什麼叫效率?就是快!」
「本官查閱了這幾日戶部的卷宗,
一個州府的錢糧核准,竟然要在你們手裡壓上三五天!
這簡直是荒謬!」
郭桓提高了音量,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「朝廷等不起!皇上等不起!
前線戍邊的將士更等不起!」
「從今天起,戶部的老規矩要變一變了!
帳目核對要快,錢糧撥付要快,文書流轉更要快!
別成天抱著那些繁文縟節不放。
該通融的通融,該放行的放行!」
郭桓雙手背在身後,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極具親和力的笑容。
「本官是個賞罰分明的人。
只要諸位按著本官的規矩好好幹活,把戶部的帳面理得漂漂亮亮,本官絕不會虧待大家。
年底的考評,各位的冰敬炭敬,本官心裡都有數!」
一番話說完,大堂內鴉雀無聲。
但在場的大多數新任官員,眼中分明閃過了一絲不可抑制的亮光。
不虧待大家!
這句話在官場裡意味著什麼,沒有人不懂。
這是在明示大家,跟著他郭侍郎干,不僅能順利交差,還能有大把的油水可撈。
胡惟庸案帶來的恐懼,在金錢和利益的誘惑下,似乎瞬間被驅散了不少。
然而,站在人堆里的林默,卻在心裡瘋狂地破口大罵。
「快?你催命啊!」
林默咬著牙在心裡腹誹。
戶部的帳目為什麼慢?
因為大明律規定得死死的。
每一筆進出都要主事初審、郎中覆核,層層蓋章畫押。
慢,是因為在找錯漏;
慢,是為了保命!
郭桓現在要求跳過那些「繁文縟節」。
追求所謂的效率,說白了就是要架空大明律的監管。
為他日後上下其手、瘋狂斂財大開方便之門!
他是在用利益把整個戶部綁上他的賊船。
「散會!各司郎中主事,即刻回值房辦差。
今日積壓的文書,必須在日落前全部清空!」
郭桓大手一揮,在一群屬官的簇擁下,昂首闊步地走向了後堂的侍郎班房。
百官紛紛散去,大堂里很快空了下來。
「林兄!」
一個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。
陳珪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,熟練地湊到林默身邊,胖乎乎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色。
作為檢校,他剛才一直站在大堂最角落的陰影里聽差。
「林兄,你瞧見沒?
這位新來的郭侍郎,看起來挺和善的啊。」
陳珪一邊說著,一邊拉著林默的袖子,兩人一起向清吏司的遊廊走去。
「和善?」林默反問了一句。
「對啊,你看他剛才笑得多隨和,一點架子都沒有。
而且人家說了,只要好好干,絕不虧待咱們!」
陳珪搓了搓手,綠豆眼放著光,
「這可比以前那個整天板著臉、動不動就罵人的尚書強多了。
咱們戶部這回,算是苦盡甘來了。」
林默停下腳步,轉過頭,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著陳珪。
「陳檢校,那不是和善,是核彈!」
「長得太和善的官,一般都不是好人。」
陳珪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隨後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。
「什麼核彈、皮蛋的。
林兄,你這是以貌取人!
人家郭侍郎可是洪武四年的進士。
在北平幹了八年的左參政,硬生生把北平那爛攤子理得井井有條,
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吏!」
「我不是以貌取人。」林默轉過頭,繼續向前走去。
「那你是以什麼取人?」陳珪追了上來。
「我是以史取人。」林默隨口回了一句。
「什麼屎?」
陳珪好奇心大作,緊追不捨。
林默無語了,揮一揮衣袖就走了。
陳珪見林默不願多說,便也不再追問。
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一些,將聲音壓到了最低。
「林兄,你有所不知。
我昨兒個去吏部送公文,找那邊的熟人打聽了一下這位郭侍郎的底細。」
陳珪的語氣里透著一種掌握了核心機密的得意。
「這位郭大人,不簡單啊,他這次進京履新,皇上可是單獨在東暖閣召見了他!」
林默的腳步微微一頓,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。
能被提拔為戶部侍郎這種關鍵職位,老朱自然是要親自過目的。
「足足召見了半個時辰!」
陳珪豎起一根食指,語氣誇張到了極點。
「半個時辰啊!
你想想,現在朝堂上風聲鶴唳,皇上殺人的刀都沒擦乾。
六部尚書進去回話,哪個不是戰戰兢兢,
盞茶的功夫就滿頭大汗地退出來?」
陳珪咽了一口唾沫,繼續爆料:
「但這位郭侍郎出來的時候,外面的太監看得真真切切,
他可是滿面紅光,走路都帶風的!
沒人知道皇上跟他說了什麼,
但能全須全尾地在東暖閣待半個時辰還笑著出來,
這說明什麼?」
陳珪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語氣篤定。
「這說明皇上信任他!
皇上這是要把戶部的家底子,完完全全地交到他郭桓的手裡啊!」
皇上的信任?
這在這大明朝,簡直是天下第一等的毒藥。
老朱當年信任李善長,李善長一家老小全滅;
老朱信任胡惟庸,胡惟庸九族被誅。
被老朱如此寄予厚望、賦予絕對權力的「能吏」,
一旦在這巨大的權力面前迷失,開始向國庫伸手,
老朱揮下來的屠刀只會更加冷酷、更加不留餘地。
郭桓現在有多受信任,他將來的下場就有多慘烈。
而最要命的是,郭桓要貪,絕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。
他必須要拉攏、裹挾整個戶部的官員協同作案。
自己這個把控著十三省錢糧核算最後一道關口的清吏司郎中,
絕對是郭桓第一個要搞定,
或者第一個要除掉的障礙。
「林兄?林兄你在聽嗎?」
陳珪的手在林默眼前晃了晃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「在聽。」林默木著臉回答。
「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?
這可是咱們的頂頭上司,他受皇上器重,
咱們底下的人日子也好過啊。」
陳珪不滿地嘀咕著。
「是挺好過的。」
林默沒有反駁,徑直走進了清吏司的值房。
走到自己班房,坐在太師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陳珪見他這副冷淡的樣子,討了個沒趣,
撇了撇嘴,端著茶壺回自己的檢校位子上整理名錄去了。
郭桓。
這個名字,在林默腦海中那張代表著極度危險、必須嚴防死守的黑名單上,
被用猩紅的顏色加粗、放大,排在了最顯眼的位置。
「難搞啊!」
「作者查了一下,洪武年間,戶部尚書和侍郎調動得很頻繁,然後想著郭恆案,就直接將郭恆架空到洪武 14 年來,原歷史上郭恆應該是在洪武 17 年才到應天府任戶部侍郎,不過為了劇情需要,所以就把他提前了,不過怎樣,結局他都是死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