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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陳珪的「情報網」

2026-05-13 07:02:05 作者: 火勾

  郭桓的「新規」推行了快三個月。

  整個戶部十三司,除了林默把控的清吏司,其餘各司皆是「效率奇高」。

  各種「先撥付後補憑證」的條子滿天飛,國庫的銀兩和糧食如同流水一般被劃撥到全國各地。

  只要各司郎中大筆一揮,哪怕連一張地方知府的申請公文都沒有,幾十萬石的糧食也能立刻出庫。

  林默手裡的算盤撥得飛快。

  他必須趕在日落前,將這些缺少核心憑證的爛帳一一挑出,蓋上拒簽的印章打回去。

  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陳珪那顆圓滾滾的腦袋探了進來。

  他左右張望了一圈,確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經過。

  陳珪端著紫砂壺,腋下夾著一疊厚厚的公文,閃身溜進值房。

  他反手將門關嚴,甚至順手拉上了木閂。

  林默撥弄算盤的手指沒有停。

  「林兄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
  陳珪湊到書案前,把紫砂壺放在一旁。

  他雙手撐著桌面,身體前傾,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神秘和緊張。

  林默沒抬頭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山東司的崔主事,上個月收了郭侍郎三百兩銀子。」

  林默撥動算珠的食指猛地頓住了。

  算盤發出一聲沉悶的雜音。

  林默抬起頭。




  郭桓開始用真金白銀砸人了,而且一出手就是三百兩。

  三百兩白銀,抵得上一個正六品主事好幾年的死俸祿,足以在應天府城外買下幾十畝上好的水田。

  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林默的語速很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。

  陳珪咽了一口唾沫,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,這才轉過頭來。

  「我經手的公文里,有一份是崔主事寫給郭侍郎的謝函。」

  陳珪的綠豆眼裡透著一種掌握了驚天大秘的興奮與慌亂。

  「雖然信里沒明寫銀子兩個字。

  但字裡行間那個意思,什麼『厚賜』、『銘感五內』、『唯侍郎大人馬首是瞻』,你懂的。」

  「你看了他的私信?」林默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  大明律嚴禁偷窺上官私信,更何況是在這風聲鶴唳的戶部大院。

  「不是私信!是公函!」

  陳珪急得直擺手,壓低聲音辯解。

  「郭侍郎搞那個新規矩,現在各司主事直接把條子遞到侍郎班房。

  我每天收發的文書多得像小山一樣。

  那封謝函就夾在山東司請撥秋糧的公文里一起送來的。

  我不翻開核對名錄,我能知道裡面夾了東西嗎?」

  林默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陳珪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。

  這個八品檢校,根本不知道自己卷進了一個多大的漩渦。

  郭桓案的貪污總額高達兩千四百萬石。

  這三百兩銀子,不過是郭桓用來餵狗的殘羹冷炙。

  但這殘羹冷炙,足以要了陳珪的命。

  「陳兄。」

  林默將手裡的毛筆擱在筆架上,身體微微後仰。

  「你以後,別看了。」

  陳珪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為什麼?這可是拿捏山東司的把柄!咱們清吏司天天被他們戳脊梁骨,有了這個……」

  「看到了,就得記住。」

  林默打斷了陳珪的話,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理智。

  「記住了,萬一哪天東窗事發,錦衣衛破門而入,你就是知情者。」

  陳珪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。

  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嘴唇開始發白。

  「你是說……」


  陳珪的聲音抖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沒說什麼。」

  林默看著他,眼神認真得近乎刻板。

  「我只是建議你,以後經手的公文,只看該看的。

  不該看的,不要看。

  就算紙條掉在你腳面上,你也當做那是塊廢紙。」

  陳珪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。

  他想起了當年空印案和胡惟庸案時,午門外那排成長龍的囚車,還有刑場上砍卷了刃的鬼頭刀。

  「那……我已經看到了怎麼辦?」陳珪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

  林默想了想。

  「忘掉。」

  「這可是三百兩銀子的事!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!忘不掉怎麼辦?」陳珪急得原地轉圈,雙手無措地搓著官服的下擺。

  林默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那你別告訴任何人,連你家裡的婆娘都不能說半個字,爛在肚子裡,帶進棺材裡。」

  陳珪猛地停下腳步。他指了指林默,又指了指自己。

  「可我剛才……告訴你了。」

  值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寂。

  只能聽到更漏滴水的聲音在屋內迴蕩。

  林默看著陳珪。

  陳珪看著林默。

  林默緩緩靠回椅背上,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沒告訴我,我也什麼都沒聽到,本官剛才一直在核對湖廣司的帳目,全神貫注。」

  陳珪愣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。

  然後,他那張胖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 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,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輕輕的嘴巴子。

  「對!我什麼都沒說!我剛才就是進來給你添茶的!你什麼都沒聽到!」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
  陳珪端起紫砂壺,像逃命一樣拉開門閂,溜出了值房。

  郭桓在拉攏各司郎中和主事。

  山東司的崔主事已經收了錢,被徹底綁上了賊船。

  那浙江司呢?湖廣司呢?河南司呢?

  戶部十三司,除了自己死守的清吏司,還有幾個司是乾淨的?

  郭桓的胃口太大了,他不僅僅是在戶部撈錢,他是在利用手中的權力,將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員全都串聯成了一個龐大的貪腐網絡。

  三百兩銀子,買下了一個正六品主事的良心。

  這就意味著,山東司經手的那些錢糧帳目,將徹底淪為郭桓的私人提款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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