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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我在心裡哭

2026-05-13 07:02:42 作者: 火勾

  「鐺——」

  「鐺——」

  沉悶而曠遠的喪鐘聲,越過重重宮牆,在京城的上空迴蕩。

  每一聲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,震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皇宮那邊傳來了確切的消息。

  皇長孫朱雄英,薨逝。

  年僅八歲。

  消息傳出,朝野震動。

  皇上悲痛欲絕,下旨輟朝三日,百官服喪。

  太子朱標聽聞噩耗,當場嘔出一口鮮血,一病不起。

  而那位母儀天下的馬皇后,更是哭得暈厥了過去,坤寧宮亂作一團。

  大明朝最核心的權力家庭,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悲痛徹底擊碎。

  清吏司值房內,鴉雀無聲。

  所有的書辦和小吏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值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,陳珪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。

  他跑得太急,左腳絆了右腳,險些在門檻處摔個狗吃屎。

  他頭上的烏紗帽歪向一邊,那張胖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連嘴唇都在劇烈地哆嗦。

  「林兄!林郎中!」

  陳珪撲到林默的書案前,雙手死死地抓著桌沿,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和顫音,「皇長孫……皇長孫薨了!」

  林默沒有說話。

  毛筆還在紙上摩擦,發出細微的「沙沙」聲。

  陳珪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「林謹之!」

  陳珪急得直拍桌子,連聲音都拔高了三分,

  「那是皇長孫!皇上的嫡長孫!大明朝未來的根基!他薨了!你……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?」

  林默依然沒有抬頭。

  

  「我該有什麼反應?」

  「哭啊!悲傷啊!」

  陳珪指著大門外,急得跳腳,

  「你出去看看,整個戶部大院,從侍郎到主事,哪個不是面朝皇宮的方向痛哭流涕?

  就算哭不出眼淚,也得拿袖子捂著臉乾嚎兩聲啊!




  林默的手腕穩如磐石,寫下最後一筆數字。

  他擱下毛筆,抬起頭,那雙清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焦躁的陳珪。

  「我在心裡哭。」林默一本正經地回答。

  陳珪張著嘴,滿肚子的規勸和焦急,全都被這五個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裡。

  他死死地盯著林默那張沒有半點悲傷、只有極致刻板的臉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在心裡哭?」

  陳珪氣極反笑,他搖著頭,徹底服了這個把苟命學問修煉到絕頂的怪胎,

  「林兄,你可真是把裝傻充愣發揮到極致了。

  行,你在心裡哭,你接著在心裡哭,我去外面拿袖子擦眼淚了。」

  說完,陳珪連紫砂壺都顧不上拿,慌慌張張地跑出值房,跑到院子裡跟著其他官員一起「悲痛」去了。

  當天下午。

  禮部儀制清吏司的一名主事,帶著幾名隨員,滿頭大汗地來到了戶部。

  皇長孫大喪,禮部擬定了一份極為繁雜且龐大的喪葬儀制名錄,需要戶部即刻核對撥付銀兩。

  那名禮部主事姓趙,平日裡是個極會鑽營的人物。

  趙主事將厚厚一沓採買清單拍在林默的書案上,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。

  「林郎中,這是皇長孫喪儀的採買單子。」

  趙主事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大義凜然,「皇長孫夭折,皇上和皇后娘娘痛不欲生。

  這單子上的物件,皆需用最好的。

  戶部趕緊核對撥銀,切莫耽誤了這等天大的事。」

  林默拿起那沓單子,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只看了幾行,林默的眉頭就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
  金絲楠木的棺槨、逾越親王規制的陪葬玉器、成百上千匹蘇杭上等白綾、甚至還有從西域採買的各色奇珍香料。

  這單子上的開銷,不僅龐大得令人咋舌,更重要的是,其中有大半的項目,已經遠遠超出了《大明律》中規定的皇孫喪葬規制。

  林默心裡很清楚這其中的貓膩。

  這些禮部官員,打著皇上悲痛、厚葬皇孫的旗號,故意將開銷做大。

  一來可以藉機逢迎聖意,顯得他們對皇長孫的喪事極為用心;

  二來,這龐大的採買中間,隨便刮下一點油水,都足夠他們吃上好幾年。

  至於這錢花得合不合規矩,他們根本不在乎,反正掏錢的是戶部。

  「趙大人。」

  林默將清單放在桌上,從書架的最底層,抽出一本厚重的《大明律·禮律》。

  他將律書翻到喪葬規制那一頁,推到趙主事面前。

  「按律,皇長孫尚未成年,其喪儀當如郡王之制。棺槨木料、陪葬玉器皆有定數。」

  林默指著清單上那些奢靡的名目,語氣干硬得像是在念公文,

  「這單子上所列之物,逾制甚多,本官實不敢撥銀。」

  趙主事臉上的大義凜然瞬間凝固了。

  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林默,仿佛在看一個沒有感情的瘋子。

  「林謹之!你是不是腦子讀書讀壞了!」

  趙主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壓低聲音怒吼道,

  「這都什麼時候了!皇長孫夭折,龍顏大慟!

  皇上現在只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給皇長孫陪葬!

  你居然在這時候跟我講規制?」

  「大明律是皇上親自定下的規制。」林默毫不退讓。

  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」

  趙主事急得直跳腳,

  「你現在若是按規制卡了這筆錢,若是傳到皇上耳朵里,說你林默不近人情,在皇長孫的喪儀上苛刻吝嗇,你擔待得起嗎?」

  林默看著趙主事那張因為焦急和貪婪而微微扭曲的臉。

  他在心裡發出一聲冷笑。

  老朱現在確實悲痛欲絕,這筆錢若是撥了,老朱可能根本不會去細看。

  但等喪事辦完,等老朱緩過神來。

  御史台的言官參上一本「逾制厚葬」,或者老朱心疼國庫空虛查起帳來。

  禮部完全可以把鍋甩得乾乾淨淨,說這是為了全聖上的慈愛之心。

  而他這個負責把關核帳、簽字放行的戶部郎中,就會成為無視大明律法、濫發國庫錢糧的替死鬼。

  「趙大人若要逾制。」

  林默站起身,雙手平放在書案上,眼神中透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死板,

  「請拿聖旨來。有皇上的明旨,微臣自然照辦。

  否則,一文錢不批。」

  趙主事指著林默的鼻子,手指抖了半天。

  他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這個「活閻王」的難纏。

  人家完全是按大明律辦事,任憑他舌燦蓮花,也挑不出半個字的毛病。

  難道他真敢跑去皇上面前要一張逾制的聖旨?那不是找死嗎!

  「好!好!好!」

  趙主事氣急敗壞地抓起那沓單子,「咱們走著瞧!」

  看著禮部官員悻悻離去的背影,林默坐回椅子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  在這個人吃人的朝堂上,所有的悲劇和眼淚,都能被這些人拿來當做算計和撈錢的籌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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