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朱標昨日剛剛從盱眙祭祖歸來,此刻正端坐在御案側下方,陪著朱元璋核對此次出巡的各項明細。
朱元璋的手裡,正捧著那本《皇太子赴盱眙祭葬隨行錢糧總冊》。
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往下掃。
越看,朱元璋的眉頭挑得越高,眼底的精光也越來越亮。
「絲綢帷幔,原報三千兩,實銷一千兩。冰敬香料,原報八百兩,實銷三百兩……」
朱元璋念著帳冊上的數字,猛地一拍大腿。
「好傢夥!
整場祭祖大典辦下來,禮部和東宮報上來的五萬兩預算,竟然硬生生給國庫省下了一半還要多!」
朱元璋轉過頭,看著朱標,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痛快。
「標兒,這沿途的排場,真沒短缺?」
朱標立刻站起身,微微躬身回話。
「回父皇,兒臣沿途所見,儀仗威嚴,隨行將士口糧充足,未見半點寒酸,當地百姓皆言天家威儀。」
朱標指了指帳冊夾縫裡的那幾張明細表。
「這全是戶部右侍郎林默統籌規劃的功勞。
他算準了物價、水腳和耗損,讓底下那些想藉機中飽私囊的隨員無處下手。」
朱元璋順著朱標的手指,仔細看了看那幾張密密麻麻的折算表。
老朱是苦出身,最恨貪官污吏,也最看重國庫里的每一文錢。
「這林謹之,算帳的本事確實是一絕。」
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,「就是膽子太小,做事摳搜。
不過,這摳搜的毛病用在替國庫把門上,倒是正合適。」
朱元璋合上帳冊,抬起頭,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「來人!」朱元璋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。
太監總管趕緊小跑著進來,跪在地上。
「去戶部,或者去他城南的宅子,把林默給朕提溜進宮來。」
太監總管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漏壺。
「陛下,這都寅時快到了,宮門已經落鎖,林大人此刻怕是早就歇息了……」
「歇息什麼!咱還沒睡,他睡得著?」
朱元璋瞪了太監一眼,「開角門!讓他立刻滾過來!
咱有幾筆太倉的爛帳,正好讓他今晚給算清楚!」
半個時辰後。
林默穿著一身有些皺巴的緋色官袍,頂著滿頭冷汗,氣喘吁吁地跨進了東暖閣的門檻。
大半夜的,錦衣衛「砰砰砰」地砸門,林默差點以為自己要被拖去詔獄剝皮了。
聽說是皇上召對查帳,他連衣服都沒穿利索就被塞進了馬車。
「微臣戶部右侍郎林默,叩見陛下。」
林默雙膝跪地,額頭貼著金磚,聲音裡帶著本能的顫抖。
「起來。」
朱元璋隨手指了指御案側下方的一張小書案。
「盱眙祭祖的帳,你辦得不錯,給朕省了錢。
但戶部太倉最近報上來的陳糧損耗,朕看著怎麼都不對勁。
你過來,給朕一筆一筆地重新盤!」
林默不敢有半句廢話。
他走到小書案前,挽起袖子,拿起太監遞過來的算盤。
東暖閣內,立刻響起了清脆密集的算盤珠子碰撞聲。
朱元璋坐在一旁批閱奏摺,偶爾抬頭看一眼全神貫注算帳的林默。
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寅時三刻。
朱元璋放下硃砂筆,揉了揉發酸的脖頸。
「餓了。」老朱隨口嘟囔了一句。
太監總管極有眼色,立刻轉身出門。
不多時,便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紅漆托盤走了進來。
托盤上沒有山珍海味,只有一碟切好的鹹菜絲,外加三個剛出爐、表面烤得焦黃酥脆的芝麻大燒餅。
老朱就好這一口。
朱元璋拿起一個燒餅,張開大嘴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外酥里軟,芝麻香氣四溢。
老朱滿意地嚼著,轉過頭,看向還在旁邊埋頭苦算的林默。
林默此刻正算到關鍵的地方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嘴裡還在念念有詞地核對著數目。
他從被窩裡被提溜出來,大半夜高度集中精神,肚子早就開始咕咕叫了。
朱元璋看了看手裡的燒餅,又看了看林默。
他突然伸出手,將那個自己剛咬了一大口的半拉燒餅,直接朝著林默扔了過去。
「賞你的!」
朱元璋的聲音伴隨著燒餅的弧線在暖閣內響起。
林默的餘光瞥見一個黑影飛過來,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。
他猛地丟下算盤,雙手在半空中精準地一合。
接住了。
燒餅還有些燙手,散發著誘人的面香。
而在燒餅的邊緣,清清楚楚地留著一個巨大的半月形牙印。
林默雙手捧著這個還帶著皇帝口水的半拉燒餅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「老朱吃剩的燒餅?」
林默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開始了瘋狂的運轉。
「這是試探?還是恩寵?我該不該吃?吃了會不會算大不敬?不吃會不會算抗旨?」
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碰撞。
但很快,大明朝最核心的苟命直覺占據了上風。
吃什麼吃!這根本不是燒餅!
這是老朱親自留下了牙印的DNA認證防偽標誌啊!
林默沒有任何遲疑。
他甚至連那半個燒餅都不敢放下,直接雙手捧著它,雙膝一彎,重重地跪在了金磚上。
「微臣,謝陛下天恩!」
林默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地上,聲音因為極度的「激動」而發顫,久久不敢起身。
朱元璋看著趴在地上、捧著半個燒餅如獲至寶的林默,忍不住大笑起來。
「出息!半個燒餅就讓你磕頭成這樣。」
朱元璋揮了揮手,「吃完了繼續算!算不完今晚別出宮!」
林默趴在地上,心裡瘋狂吶喊。
「我不吃!打死我也不吃!這是我的命根子!」
但他表面上只能裝模作樣地把燒餅湊到嘴邊,謹慎地從邊緣咬下了比指甲蓋還小的一點碎屑,然後繼續瘋狂打打算盤。
晨。
戶部右侍郎值房。
林默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,跨進了值房大門。
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小包裹。
陳珪正打著哈欠整理公文,看到林默進來,立刻湊了上去。
「林大人,您這是大半夜被叫進宮了?懷裡抱的什麼寶貝?」
林默沒有搭理陳珪。
他徑直走到值房最深處的一個多寶閣前。
將上面擺放的幾本雜書全部掃空,騰出一個極為顯眼的空位。
然後,林默從懷裡摸出那塊上好的明黃色絲綢。
他將黃綢子展開,足足包了三層,將那個老朱咬了一口的芝麻燒餅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裡面。
做完這一切,林默將那個黃綢包鄭重其事地供奉在了多寶閣的正中央。
甚至還從旁邊的抽屜里找出了一個小香爐,擺在前面。
陳珪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他伸長了脖子,盯著那個黃綢包,綠豆眼裡滿是震驚與不解。
「林大人,您這是在供奉什麼仙家法器?」
陳珪咽了一口唾沫,「這形狀,看著怎麼像是個……燒餅?」
林默轉過身,雙手攏在袖子裡。
他看了一眼陳珪,臉上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肅穆。
「慎言。」
林默一字一頓地說道,「此乃昨夜陛下在東暖閣,親口御賜之物。
上面還留有陛下的龍牙印記。」
「微臣蒙此天恩,自當立下神龕,日日供奉,以彰聖德。」
陳珪張大了嘴巴,足足能塞進去一個拳頭。
把皇上吃剩的半個燒餅供起來?
還日日供奉?
「林大人……您沒病吧?」
陳珪壓低聲音,語氣里透著一股見了鬼的驚悚,
「放上三天,這玩意兒就發霉長綠毛了!」
林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「長了毛,也是沾了龍氣的綠毛。」
林默轉過頭,看著神龕上那個黃綢包,在心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狂笑。
「這哪是餅啊!」
林默的內心在瘋狂咆哮,
「這是活閻王親自簽發的絕版護身符!這是物理防禦的終極法寶!」
「以後哪個御史再敢彈劾我,我就抱著這個燒餅上奉天殿哭去!」
「錦衣衛要是敢來抄家,我直接把這燒餅頂在腦門上,看誰敢動皇上的牙印!」
林默覺得自己終於在這個充滿殺戮的洪武朝,找到了一件可以隨身攜帶的防彈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