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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北方學子叩戶部之門

2026-05-28 18:30:56 作者: 火勾

  距離會試放榜,已經過去好幾天了。

  那張寫著五十二個南方人名字的杏黃榜文,早就被憤怒的學子撕成了碎片,踩在爛泥里。

  但這股怒火,卻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棉花上。

  禮部衙門的大門,從放榜那天起就死死地關著,門縫裡填滿了沙袋,外頭站著兩排手持水火棍的兵馬司軍卒。

  都察院的御史大夫們,平日裡最愛風聞言事。

  這幾天卻像是集體聾了瞎了,連學子們遞交的狀紙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扔進水溝里。

  至於翰林院,更是早早掛出了「主考閉門思過,閒雜人等退避」的牌子。

  江南文官集團用一種令人窒息的默契,將這些北方學子的喊冤聲,死死地堵在了衙門外頭。

  長街上。

  冷雨澆在幾十個北方舉子的身上。

  他們像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,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。

  「天道不公!」

  一個年輕的山西舉子跌坐在泥水裡,仰頭嚎啕大哭。

  「咱們點著松明子苦讀十年,千里迢迢來到京城!」

  「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嗎!」

  絕望的情緒,在人群中瘋狂蔓延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一個年近五十、頭髮花白的河北老舉子,猛地在雨中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

  他叫王朴,是這群人里年紀最大的。

  王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鼻涕,透出一股死馬當活馬醫的狠勁。

  「去戶部!」

  王朴咬著牙,聲音在風雨中嘶啞得劈了叉。

  「去找戶部尚書林默!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周圍的學子全都愣住了。

  「王老哥,你瘋了嗎?」

  有人絕望地搖頭。

  「戶部是管錢糧的,科考舞弊這種事,他們怎麼可能管!」

  「再說了,那林默可是出了名的縮頭...呃...穩妥,在朝堂上從來不跟人爭半句,他敢為了咱們去得罪整個江南士林?」

  王朴死死地攥著拳頭。

  「你們還不明白嗎!」

  「滿朝文武,全都是南人!他們互相包庇,誰也不肯接咱們的狀子!」

  「但那個林大人不一樣!」

  王朴眼眶通紅,指著戶部衙門的方向。

  「你們忘了,放榜之前,是誰給咱們北方學子憑空加了三成的盤纏路費?」

  「是林默!林大人!」

  「他雖然貪生怕死,雖然一毛不拔!」

  「但他至少是個不結黨的純臣!是皇上最信任的管家!」

  王朴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他或許不敢幫咱們說話。」

  「但他至少——不會把咱們的血書當成垃圾燒掉!」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王朴率先邁開雙腿。

  身後的十幾個北方舉子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那是溺水之人抓向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。

  他們互相攙扶著,拖著沉重的步伐,跟上了王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戶部大門外。

  王朴帶著人,齊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泥水裡。

  「北方學子,有天大的冤情!」

  王朴雙手高高舉著那份按滿血手印的陳情書,用盡渾身的力氣嘶吼。

  「求見林尚書!」

  「求林尚書大開恩門!」

  嘶啞的哭喊聲,穿透了重重雨幕,傳進了戶部大院。

  尚書正堂。

  林默還在對帳。

  陳珪地從外面跑進來。

  他滿臉焦急,官服的下擺濕了一大片。

  「大人!」

  陳珪湊到書案邊,壓低了嗓音。


  「外頭來了十幾個北方舉子,以一個叫王朴的河北老舉子為首,跪在咱們大門口死活不走。」

  「手裡還舉著血書,說是要求見大人。」

  林默眼皮連抬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「不見。」

  陳珪急得直搓手。

  「大人,這幫讀書人現在就是一幫不要命的瘋子。」

  「他們這麼跪在咱們大門口哭天搶地的,引得路過的百姓指指點點。」

  「萬一傳到御史台的耳朵里,指不定又要給大人扣上一頂什麼帽子,說咱們戶部……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林默抬起頭。

  「讓他們跪。」

  林默指了指門外。

  「你出去告訴他們。」

  「戶部只管銀錢入庫,不管科舉文章。」

  「想跪就跪,跪累了,他們自己會走。」

  陳珪縮了縮脖子,再也不敢多勸。

  他趕緊轉身跑出大門。

  站在高高的台階上,看著下面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的舉子們。

  「諸位請回吧!」

  陳珪大聲喊道。

  「林尚書公務繁忙,正在核算太倉帳目,不見外客。」

  「諸位有冤情,該去禮部和都察院遞狀子,咱們戶部實在管不著啊!」

  王朴跪在泥水裡。

  凍得發紫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。

  他沒有站起來。

  只是將手裡的血書舉得更高了。

  「學生不走!」

  王朴的聲音在雨中迴蕩。

  「林尚書一天不見,學生就跪一天!」

  「林尚書一月不見,學生就跪死在這戶部大門外!」

  陳珪嘆了口氣,搖搖頭,轉身讓差役把大門關嚴實。

  一天過去了。

  雨沒停,王朴沒走。

  第二天,幾個年輕的舉子扛不住寒氣暈倒了,被同伴抬走。

  但王朴依然死死地跪在那裡。

  第三天。

  天空依然陰沉得可怕。

  王朴的膝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,但他就像是一尊泥塑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戶部正堂里。

  林默坐在太師椅上,聽著外面微弱卻固執的咳嗽聲。

  後槽牙磨得嘎吱作響。

  「這幫死腦筋的書呆子!」

  林默在心裡瘋狂地咒罵。

  「你們去找老朱告御狀啊!跑我這兒來耗什麼命!」

  但他心裡清楚。

  自己絕對不能接見。

  錦衣衛的暗樁就在對麵茶樓里盯著。

  只要自己踏出這個大門半步,只要自己接了那封血書,老朱就會認為自己捲入了黨爭!

  「苟住!」

  「哪怕他跪死在外面,也絕不能開這個口子!」

  林默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,強迫自己硬下心腸。

  第四天。

  早朝剛散不久。

  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戶部大院的死寂。

  一名穿著灰袍的老太監,在一群錦衣衛的簇擁下,徑直進了戶部。

  林默趕緊迎了出來。

  這是朱元璋身邊最貼身的太監總管。

  「林尚書。」

  灰袍太監沒有宣旨,而是壓低了嗓音。

  「皇上口諭。」

  林默撲通一聲跪下。

  「皇上說,外頭那些北方舉子的事,鬧得太不像話了。」

  「他們既然信你。」

  灰袍太監盯著林默。

  「你就替咱去安撫一下。」


  「先別讓他們鬧了。」

  林默的心,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老朱發話了。

  老朱為什麼要他去安撫?

  因為老朱現在正準備派張信去複查卷子,這需要時間。

  在此之前,老朱不想讓這幫北人鬧出不可收拾的民變,所以需要一個北人稍微信得過、又絕對聽皇權話的人,去充當緩衝劑。

  他林默,就是那個被老朱捏在手裡的緩衝墊!

  聖意難違。

  躲不掉了。

  「微臣,遵旨。」

  林默從地上緩慢地爬起來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陳珪,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「把外面那個叫王朴的,帶進正堂。」

  陳珪趕緊跑了出去。

  沒一會兒。

  王朴被兩名差役架著胳膊,拖進了正堂。

  他渾身濕透,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泥水味。

  雙腿已經完全凍僵,根本站不住,「撲通」一聲砸在青磚上。

  額頭上全都是磕頭留下的血痂,混合著泥水,慘不忍睹。

  但他看到坐在書案後的林默時,那雙快要渙散的眼睛裡,猛地爆發出了一股強烈的光芒。

  「林大人!」

  王朴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,猛地掙脫了差役。

  他跪伏著向前爬了兩步,雙手顫抖著,將那封被油紙層層包裹、保護得完好無損的陳情書,高高地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學生不求大人替北方學子說話!」

  王朴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啼血。

  「學生只求大人,將這封陳情書……」

  「轉呈御前!」

  「讓皇上看一眼咱們北方學子的血淚!」

  王朴將頭死死地貼在青磚上,發出砰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林默坐在寬大的太師椅里。

  他看著地上的王朴。

  看著那雙舉在半空中、滿是凍瘡和血痕的手。

  他想接。

  但他不能。

  「王朴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去敲登聞鼓?」

  林默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「大人,哪裡有官兵守著,咱們過不去啊。」

  林默揉了揉臉。

  「把信收回去。」

  王朴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
  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,絕望地看著林默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」

  「本官不替你遞。」

  林默站起身。

  他繞過書案,走到王朴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
  「本官讓你進來,是因為皇上下了口諭,讓本官安撫你們。」

  「本官是替皇上辦差。」

  林默一字一頓,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,不僅是說給王朴聽,更是說給暗處的錦衣衛聽。

  「你今天在這大堂里說的話,你們在貢院受的委屈。」

  「本官會一字不落地,如實稟報給皇上。」

  林默看著那份血書,眼神沒有絲毫閃躲。

  「但這封信,本官不看。」

  「戶部不是通政司。」

  「你想遞摺子,等本官把你的話帶給皇上之後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去午門外遞。」

  王朴愣愣地看著林默。

  他的大腦,在短暫的死機之後,終於聽懂了這位戶部尚書話里的潛台詞。

  話,我替你帶給皇帝。

  這是底線內的幫忙。

  但信,絕不接!

  「學生……」

  王朴渾身劇烈地顫抖著。


  他緩慢地收回雙手,將那封血書死死地揣進懷裡。

  隨後。

  這位年近半百的老舉子,對著林默,重重地、深深地叩首。

  「學生,謝林大人成全!」

  王朴謝的是他沒有像那些江南官員一樣避而不見。

  謝的是他願意把北方的聲音,原封不動地傳進那個深不可測的東暖閣。

  差役走上前,將王朴架了出去。

  正堂里,再次恢復了安靜。

  只留下一地斑駁的泥水。

  「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。」

  林默在心裡喃喃自語。

  「老朱,你要的緩衝,我給你做了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,就看你那把屠刀,要怎麼砍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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