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爺爺的屠刀太快、太狠。
藍玉死了,馮勝被賜了鴆酒,傅友德自刎。
當年那些跟著皇爺爺打天下、威震四海的開國悍將,幾乎被屠戮一空。
剩下的,要麼是老的連刀都提不動,要麼就是像李景隆那種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的勛貴二代。
李景隆。
「不管是真是假,兵權不能再放到他手裡,孤賭不起。」
不僅是李景隆,所有那些承襲了爵位、卻沒真正在死人堆里滾過的勛臣,一個都靠不住。
那還能靠誰?
朱允炆閉上眼睛,努力回憶著那個慘烈的夢境。
盛庸!
鐵鉉!
平安!
這幾個名字,就像是黑夜裡突然劈下的閃電,瞬間照亮了朱允炆混沌的腦海。
對!
就是他們!
這些人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上,根本排不上號。
他們沒有顯赫的家世,沒有盤根錯節的靠山。
但也正是因為如此,他們才幹淨!
他們才是真正在底層摸爬滾打、懂得帶兵打仗的硬骨頭!
「只要把這些人提前提拔起來。」
「在他們最落魄、最微不足道的時候,施以天大的恩澤。」
朱允炆猛地睜開眼。
「他們就會變成孤手裡最忠誠的死士。」
可是。
想要提拔武將,想要染指兵權,那是犯了皇爺爺的大忌。
皇爺爺雖然老了,但那雙像鷹一樣的眼睛,依然在暗中死死地盯著這應天府里的每一個人。
任何未經皇爺爺允許的結交將領,都會被視作謀逆!
吳王朱允熥不就是前車之鑑嗎?
想當初,朱允熥費盡心思拉攏藍玉,結果換來的卻是被軟禁宗人府,最後死得不明不白。
「不能硬來。」
朱允炆坐回太師椅上,雙手交疊在胸前。
「得借勢。」
「借齊泰的勢。」
齊泰是兵部侍郎,手裡捏著武官武將的升遷考核名冊。
只要讓齊泰出面,把這幾個人以「防備京畿」、「補充衛所空缺」的名義,不著痕跡地調入京軍大營。
皇爺爺就算查,也只會查到兵部的正常調動上,絕不會懷疑到他這個整天只知道讀四書五經的太孫頭上。
想到這裡。
朱允炆臉上的陰鬱漸漸散去。
他理了理身上有些發皺的常服,恢復了那種溫潤如玉、寬厚仁和的儲君模樣。
「來人。」
朱允炆衝著門外喊了一聲。
一直候在門外的心腹太監立刻推門進來,弓著腰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「去兵部衙門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很輕,聽不出任何異常。
「把齊泰齊大人,請來。」
「就說,孤有關於各地衛所軍政的摺子,想要請教他。」
太監領命退下。
半個時辰後。
兵部侍郎齊泰步履匆匆地跨進了文華殿。
他那張消瘦的臉上,還帶著幾分剛才在衙門裡處理公務的疲憊,但眼底卻透著對太孫的絕對忠誠。
「微臣齊泰,叩見太孫殿下。」
齊泰規規矩矩地行了君臣大禮。
「齊大人快快免禮。」
朱允炆親自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,虛扶了一把。
那副禮賢下士的模樣,簡直無懈可擊。
「今日勞煩齊大人跑一趟,實在是孤在看兵部的邸報時,心裡有些沒底。」
朱允炆讓齊泰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。
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眉頭微皺,做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。
「藍玉案後,北方防線空虛,晉王叔也薨逝了。」
「皇爺爺召燕王叔回京奔喪,北平的重擔更是無人挑起。」
朱允炆看著齊泰。
「孤這幾日夜夜難眠。」
「我大明朝,歷經如此慘烈的風波,京師的三大營和各處重要衛所,到底還有沒有能戰之將?」
齊泰聽聞此言,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深深的感動。
太孫殿下仁厚啊!
在儲君之位剛剛穩固的時候,不想著如何享樂,反而在操心大明的軍備防務。
這才是明君之相!
「殿下聖明!」
齊泰趕緊站起身,拱手抱拳。
「藍逆伏誅,雖然傷了些許軍方元氣,但那些都是腐肉,剜去了,大明才能長治久安。」
「至於能戰之將,殿下無需過度憂慮。」
齊泰的臉上露出一抹自傲的神色。
「我兵部武庫司與職方司,這大半年來,已經重新梳理了各級將校的履歷。」
「其中不乏老成持重、忠勇可嘉的宿將。」
「比如曹國公李景隆,世代將門,熟讀兵書,更是對皇上和殿下忠心耿耿。」
「若有戰事,曹國公定能掛帥出征,蕩平一切宵小!」
聽到「李景隆」這三個字。
朱允炆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。
這幫蠢貨!
連看人的眼光都特麼是瞎的!
但他硬生生地將眼底的厭惡壓了下去,反而裝出一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「曹國公自然是國之柱石。」
朱允炆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有些憂慮。
「但兵法雲,千軍易得,一將難求。」
「只有老將坐鎮是不夠的。」
「孤前些日子,翻閱皇爺爺打天下的實錄,頗有感觸。」
「皇爺爺當年,最喜歡提拔那些出身寒微、但在底層軍伍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猛士。」
朱允炆看著齊泰,眼神里透著一股極為誠懇的求知慾。
「齊大人。」
「兵部如今,有沒有這等在底層帶兵、沒受過什麼封賞,但確實有真本事的偏將?」
「比如……」
朱允炆故意停頓了一下,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。
「孤偶爾看過幾次邸報,似乎有幾個名字有些印象。」
「盛庸……鐵鉉……還有一個叫平安的都指揮使。」
「這幾個人,兵部的履歷上可有記載?」
齊泰愣了一下。
他在腦子裡瘋狂地搜索著這三個名字。
鐵鉉是個文官,但在山東那邊做過斷事,性格極硬。
盛庸和平安,更是名不見經傳的中下級武官,跟那些動輒世襲罔替的公侯比起來,簡直就是泥地里的螻蟻。
太孫殿下怎麼會突然對這幾個底層將校感興趣?
「回殿下。」
齊泰雖然疑惑,但還是如實回答。
「這幾人確實在軍中效力。」
「不過官職都不高,平日裡也少有顯赫戰功,只是按部就班地當差。」
「殿下若覺得他們堪用,微臣回去便讓職方司單獨將他們的履歷調出來。」
朱允炆笑了。
笑得如沐春風。
「有勞齊大人了。」
「孤也就是隨口一問。」
「孤想著,大明朝既然要更新氣象,這軍中的將領也該有些新鮮血液。」
朱允炆走到齊泰身邊,輕輕拍了拍這位兵部侍郎的肩膀。
「齊大人掌管兵部,可謂是孤在朝堂上最倚重的一條臂膀。」
「這幾個人若真是可造之材。」
「齊大人不妨尋個由頭,把他們調到京城附近的衛所來。」
「放在眼皮子底下歷練歷練,也算是咱們東宮,替皇爺爺分憂,替大明朝多儲備幾個能用的人。」
齊泰聽著這番話,渾身上下就像是浸泡在溫泉里一樣舒坦。
太孫殿下這是在讓他培植自己的羽翼啊!
把底層的將官提拔起來,這些人自然會對他齊泰感恩戴德,最終效忠的,也就是東宮!
「微臣領旨!」
齊泰重重地跪在地上,大聲應諾。
「殿下放心!」
「微臣這就去辦,絕不聲張,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幾個人調入京畿大營!」
朱允炆看著跪在腳底下的齊泰。
蠢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