喪期未過,各衙門的官員都顯得有些提心弔膽。
林默正在值房裡核對著各省報上來的治喪開支底單。
門外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破了院子裡的死寂。
太監總管甩著拂塵,連通報都省了,直接跨過了尚書值房的門檻。
「林大人。」
太監總管壓著尖細的嗓子。
「皇上召見。」
這是又是要幹什麼!
林默趕緊換上喪服,跟著太監總管出了戶部大門。
一路無話。
宮道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吐。
文華殿。
厚重的格扇門被推開。
林默跨過門檻,太監總管在外面極有眼力見地把門死死合攏。
殿內。
所有的太監和宮女全被屏退了。
朱允炆穿著一身孝服,坐在書案後。
他手裡沒有拿書,也沒有看摺子。
就那麼靜靜地坐著。
「臣林默,叩見陛下。」
林默走到書案前七步遠的地方,雙膝一彎,規規矩矩地跪伏在青磚上。
「平身,坐下吧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很平穩。
「謝陛下。」
林默緩慢地站起身。
走到錦杌前坐下。
「林愛卿。」
朱允炆終於開口了。
「你知道朕為什麼單獨召見你嗎?」
林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「臣愚鈍,不知。」
朱允炆站起身。
他繞過書案,走到林默的面前。
「皇爺爺臨終前,單獨召見過你。」
朱允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「朕想知道,皇爺爺跟你說了什麼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,林默只覺得後脊梁骨猛地竄起一股涼氣。
cao!
密旨!
老朱臨終前塞給他的那道承認燕王合法繼承人的核彈密旨!
這件事,他以為全天下只有他和死去的老朱知道。
現在朱允炆突然開口問他,是知道了什麼風聲,還是僅僅在試探?
林默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。
隱瞞?
還是和盤托出?
林默只猶豫了一秒。
他從錦杌上滑下來,重新跪在地上。
「回陛下。」
林默的聲音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。
「太祖陛下臨終前,確實召見了臣。」
朱允炆盯著他的後腦勺。
「太祖陛下說……」
林默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太祖陛下說,讓臣好好輔佐陛下。」
「說陛下年輕,不懂事,讓臣多擔待。」
「還說,戶部的錢糧不能亂,讓臣守好國庫。」
這就是實話。
老朱確實說了這些。
至於那錦盒裡的東西,爛在肚子裡也絕不能提!
大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朱允炆看著跪在腳下的這個戶部尚書。
沒有立刻表態。
過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。
「就這些?」
朱允炆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「臣不敢欺瞞陛下。」
林默把頭磕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朱允炆在原地慢慢踱了兩步。
他在思索。
這個結果,其實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皇爺爺一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大明江山,臨終前叮囑戶部尚書看好錢袋子,完全合乎常理。
而且林默...
一個怕死到了極點的純臣,根本沒有那個膽子去參與謀逆的勾當。
「林愛卿。」
朱允炆停下腳步。
「朕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林默不敢抬頭。
「臣……」
「你不結黨,不站隊,不伸手。」
朱允炆抬手制止了他沒說完的話。
「皇爺爺在的時候,你是皇爺爺的純臣。」
「朕登基之後,你也會是朕的純臣。」
朱允炆的語氣里透出一股施恩的威壓。
「朕信你。」
林默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「臣……謝陛下信任。」
這就過關了?
林默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可下一秒,朱允炆的話,直接把他的天靈蓋給掀翻了。
「朕今天叫你來,不只是問你皇爺爺說了什麼。」
朱允炆轉過身,重新走回書案後。
「朕要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朱允炆雙手按在桌面上。
「朕不會削藩。」
轟!
林默猛地抬起頭。
那雙一直裝得清澈愚蠢的眼睛裡,此刻滿是掩飾不住的極度震驚。
不削藩?!
這怎麼可能!
你可是建文帝啊!
你身邊的齊泰、黃子澄那幫人,天天做夢都想著把藩王全殺光!
你怎麼可能不削藩!
你如果不削藩,大明朝的歷史不就徹底脫軌了嗎!
朱允炆看著林默那副驚駭的表情。
他覺得很滿意。
「你很意外?」
朱允炆輕笑了一聲。
「臣……臣不敢。」
林默趕緊把頭低下去,掩飾住眼底的慌亂。
「朕知道,朝中很多人勸朕削藩。」
朱允炆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。
「齊泰、黃子澄,他們都覺得藩王是心腹大患,必除之而後快。」
「但朕不這麼看。」
朱允炆的脊背挺得筆直。
「皇爺爺打天下不容易。」
「藩王是皇爺爺親口封的,他們是朕的叔叔、兄弟。」
「朕若一上台就拿他們開刀,天下人會怎麼看朕?」
「史書上會怎麼寫朕?」
朱允炆轉過身,直視著林默。
「骨肉相殘的罵名,朕不想背。」
「而且,削藩意味著戰爭。」
「朕不想打仗。」
「大明朝經歷了那麼多年的腥風血雨,現在最需要的是與民休息,把天下治理好。」
朱允炆的語氣里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。
「等天下安定了,國庫充盈了。」
「藩王的問題,自然有更穩妥的解決辦法。」
「何必急於一時,去逼著他們造反?」
林默跪在地上,聽著這番條分縷析的話。
他心裡翻江倒海,簡直快要瘋了。
這個朱允炆,腦子太特麼清楚了!
他不想擔罵名,不想逼反燕王,他想用拖字訣,用大明朝龐大的國力去慢慢熬死那些藩王!
如果真的讓他這麼搞下去。
燕王朱棣根本找不到造反的藉口!
就算造反,面對一個準備充分、沒有被削藩逼到絕境的大明朝廷,燕山鐵騎也絕對打不過應天府的百萬大軍!
歷史變了。
徹徹底底地變了!
「所以,林愛卿,你不用擔心。」
朱允炆走回來,看著地上這個瑟瑟發抖的戶部尚書。
「朕不會動你。」
「你在戶部好好的,把帳算清楚,把國庫管好。」
「有朕在,這朝堂上沒人能動得了你。」
「朕保你平安。」
這是新君對大管家的最高承諾。
林默把頭死死磕在地磚上。
「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堆里滾過。
「退下吧。」
朱允炆揮了揮手。
林默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弓著腰,倒退著出了文華殿。
跨出門檻的那一刻。
外頭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。
林默雙腿一軟,險些直接跌倒在台階上。
他扶著冰冷的紅色宮牆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胸腔里那顆心臟,跳得像是要炸開一樣。
「他不削藩……」
林默喃喃自語,兩眼發直。
「他竟然真的不削藩……」
一陣巨大的恐慌和絕望,瞬間將林默徹底淹沒。
那老子咋辦呢!
我艹艹艹!
林默在心裡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瘋狂咆哮。
你不削藩,燕王咋起兵啊!
燕王不起兵,怎麼改年號!
不改年號,老子咋拿錢回家!
老子在戶部苟了三十一年,天天對著那個發霉的燒餅磕頭,就是為了熬到永樂大帝進城的那一天啊!
現在你告訴我,你不削藩了?
你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嗎!
朱允炆我日你大爺!
林默順著宮牆往前走,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越想越氣,越想越覺得這個世界簡直充滿了荒誕。
黃子澄!
齊泰!
方孝孺!
你們這三個王八犢子是幹什麼吃的!
歷史書上不是說你們天天在建文帝耳朵邊上煽風點火,逼著他削藩嗎!
現在建文帝腦子清醒了,你們怎麼啞火了?
你們倒是勸啊!
你們倒是去奉天殿上跪著死諫啊!
老子真的服了!
「這藩,你們必須得削啊!」
「這反,燕王必須得造啊!」
「我求你們了!!!」
第五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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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火勾在構建第六卷的大綱,真的一章都還沒寫,到時候為大家加更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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