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外的龐大廣場上,白壓壓地跪滿了一地。
入京奔喪的藩王、皇孫,以及大明朝的文武百官,皆披麻戴孝。
哀樂低回,和尚道士的誦經聲猶如一陣陣低沉的悶雷,在皇城的上空盤旋。
「砰!」
「砰!」
「砰!」
朱棣跪在諸王序列的最前方,每一次叩首,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額頭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地磚上。
沉悶的撞擊聲,即便在嘈雜的哀樂中,也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父皇啊!」
朱棣仰起頭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。
這悲絕的哭嚎,讓在場不少見慣了生死的老臣都忍不住動容,紛紛用袖子抹起了眼淚。
沒人知道,這位燕王殿下此刻的眼淚里,到底藏著幾分真,幾分假。
他哭那個坐在東暖閣里,臨終前還要把他三個兒子扣為人質的冷酷帝王。
他也哭自己這猶如困獸般,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悲慘命運。
極致的絕望與極度的悲痛糅雜在一起,化作了這場大典上最完美、最震撼人心的慟哭。
在朱棣的身後。
皇孫的隊列里。
世子朱高熾那猶如肉山般龐大的身軀,此刻正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酷刑。
他太胖了。
「大哥。」
跪在他身旁的二公子朱高煦,微微側過頭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你把重心往左邊挪挪,我替你擋著點那些御史的視線。」
朱高熾沒有動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,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。
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。
不能動。
更不能喊疼。
無數雙眼睛,無數雙錦衣衛的暗眼,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們燕王府的一舉一動。
只要他敢有半點御前失儀的舉動,明天彈劾的摺子就能把燕王府給淹了。
另一側,文臣的隊列中。
兵部侍郎齊泰跪在冰冷的積水裡,膝蓋凍得發麻,但他的心卻是一片火熱。
他冷眼看著前方那個把額頭磕得震天響的燕王。
齊泰微微向右邊側了側身子,湊近了太常寺卿黃子澄。
「黃大人。」
齊泰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,聲音細若蚊蠅。
「看看咱們這位燕王殿下。」
「哭得,可真是像那麼回事啊。」
黃子澄眉頭緊鎖。
他沒有接齊泰的話茬,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。
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。
翰林院侍講方孝孺,依然保持著讀書人那種寧折不彎的僵硬坐姿。
他的目光猶如一把尺子,在前方諸王的背影上一一丈量過去。
湘王朱柏已經哭暈過去兩次了,那是做不了假的真孝。
周王朱橚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悲痛欲絕,那是真悲。
可是……
方孝孺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朱棣那不斷磕頭的背影上。
血流滿面,聲嘶力竭。
看著比誰都慘,比誰都痛。
但方孝孺卻沒來由地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寒。
看不透。
此時。
整個廣場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戶部尚書林默,正縮在正二品文臣隊列的最後方。
他寬大的麻袖遮掩下,兩根手指正捏著一小塊早上出門前切好的生薑。
趁著沒人注意,林默毫不猶豫地把生薑汁往自己眼角狠狠一抹。
「嘶——」
辛辣的刺激瞬間沖頂,林默的眼淚「嘩啦啦」地決堤而下。
他一邊假模假樣地抽泣著,一邊透過模糊的淚眼,死死地盯著漢白玉高台上的那個年輕身影。
新君,朱允炆。
面對這浩大繁雜的國喪大典,面對底下心思各異的驕兵悍將和文臣藩王。
朱允炆的每一個步伐都穩健到了極點,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他親自宣讀祭文時,聲音清朗、沉穩,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煌煌天威。
林默看呆了。
連眼角的薑汁辣得鑽心都顧不上了。
「這特麼是建文帝?」
林默在心底瘋狂地咆哮著。
「這氣度!這控場的能力!」
「他剛登基就把藩王像遛狗一樣弄進京城,一分錢不花還把人關在十王府!」
林默開始嚴重懷疑,自己腦子裡記的那些明朝歷史,是不是全都是永樂大帝篡位後找人瞎編的洗腦包。
就在林默胡思亂想的時候。
哀樂聲漸漸弱了下去。
高台上的朱允炆轉過身。
他順著台階,一步一步,緩慢地走了下來。
徑直走向了跪在最前方的諸王。
他在朱棣的面前停下了腳步。
朱允炆伸出雙手,一把握住了朱棣的手臂。
「四叔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溫和,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道。
「皇爺爺在天之靈,若看到您如此自苦,定然會心痛的。」
「快快請起,保重身體要緊。」
朱棣順著力道,緩緩站起身,微微躬著腰。
「臣,叩謝陛下隆恩。」
朱允炆鬆開手。
他轉過身,面向跪在廣場上的滿朝文武,面向這座龐大帝國的權力核心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「今日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陡然拔高,猶如黃鐘大呂,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激盪開來。
「朕在皇爺爺的靈前,有幾句肺腑之言,要告於天下!」
齊泰和黃子澄猛地抬起頭,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期待。
來了!
新君要在先帝靈前立威了!
肯定是宣布那些嚴苛的規矩,或者是藉機敲打這些擁兵自重的藩王!
朱允炆的目光,如同兩道利劍,掃過齊泰,掃過方孝孺,最終落在了諸王身上。
「這幾日,朝堂上多有風言風語。」
「有大臣連連上疏,說各地藩王手握重兵,勢力過大,恐生不臣之心。」
「他們力勸朕……」
朱允炆停頓了一下,讓這致命的幾個字在空氣中發酵。
「削藩!」
轟!
這兩個字一出,廣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。
朱棣的瞳孔劇烈收縮,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。
齊泰更是興奮得連呼吸都停滯了,雙眼放光地盯著新君。
就在所有人以為屠刀即將落下的那一刻。
「荒謬!」
朱允炆爆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喝,震得群臣耳膜生疼。
「諸位藩王,皆是皇爺爺的親生骨肉!皆是朕的至親叔伯!」
「他們替大明鎮守四方門戶,抵禦塞外蠻夷,勞苦功高,何罪之有!」
朱允炆猛地轉過身,指著奉天殿內那高高在上的靈位。
「朕初登大寶,豈能聽信那些腐儒的讒言,做那等骨肉相殘、令天下人恥笑的無道昏君!」
他猛地轉回身,目光如炬,聲震九霄。
「今日!」
「朕在皇爺爺的靈前,對天發誓!」
「只要藩王遵紀守法!」
「朕,絕不削藩!」
「從今往後,誰若再敢上疏妄言削藩之事,挑撥我皇家骨肉親情!」
朱允炆的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飾的殺機。
「朕,定斬不饒!」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齊泰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徹底短路了。
他張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著台階上的新君,仿佛看到了鬼一樣。
不削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