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15章 減稅之爭

第15章 減稅之爭

2026-06-06 19:54:52 作者: 火勾

  正月初五。

  金陵城屋檐上的積雪開始融化,雪水順著琉璃瓦滴答滴答地往下砸。

  俗話說化雪比下雪冷,今日的奉天殿內,就透著一股子陰寒。

  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。

  他的案頭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,只有一本用藍皮線裝訂的厚重帳冊。

  那是戶部尚書林默連夜核算出來的東西。

  「江南重賦,由來已久。」

  朱允炆手指在那本帳冊上輕輕敲擊,聲音在大殿裡緩慢地迴蕩。

  「太祖皇帝當年為懲治張士誠舊部,定了重稅。

  可如今幾十年過去了,太祖已崩,江南百姓亦是大明子民,總不能讓他們世世代代都背著這還不完的債。」

  朱允炆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群臣。

  「朕決定,自今日起,減免江南重賦。」

  「不論田地優劣,每畝徵收,最高不超過一斗!」

  轟。

  大殿裡的百官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
  減稅?

  而且是直接減免天下財賦重地江南的稅!

  這可是直接在朝廷的錢袋子上捅個大窟窿啊!

  

  安靜了不到三息時間。

  黃子澄猛地從隊列里跨了出去。

  他走得太急,腳底在光滑的金磚上打了個滑,險些摔倒,頭頂的烏紗帽都歪了幾分。

  但他根本顧不上儀態,噗通一聲重重跪倒。

  「陛下!萬萬不可啊!」

  黃子澄仰起頭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,言辭激烈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江南乃大明賦稅之根本!朝廷每年開支,大半皆仰仗於此!」

  「陛下若貿然減免江南田賦,國庫必將空虛!

  萬一北疆有警,或者各地生出民亂,邊軍糧餉不繼,臣恐……動搖國本吶!」

  黃子澄這話喊得可謂是冠冕堂皇,字字泣血。

  兵部尚書齊泰立刻上前一步,跟著跪倒在地,大聲附議。

  只有方孝孺站在原地,眉頭緊鎖,一言不發。

  龍椅上。

  朱允炆看著跪在下面大義凜然的黃子澄,並沒有像以前在東宮時那樣露出惶恐或順從的神色。

  他拿起桌上那本藍皮帳冊。

  手腕一翻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帳冊被重重地砸在御案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國庫空虛?」

  「動搖國本?」

  朱允炆站起身,順著丹陛的台階,一步一步走了下來。

  他的明黃龍袍在昏暗的大殿裡刺眼。

  他在黃子澄面前站定,俯視著這位曾經最倚重的老師。

  「黃大人,你是在擔心國庫,還是在擔心別的?」

  黃子澄愣住了。

  他感覺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死死鎖在自己頭頂。

  「臣……臣自然是擔心國庫充盈與否!臣一心為了大明江山!」

  黃子澄結結巴巴地辯解。

  「好一個為了大明江山。」

  朱允炆轉過身,一指御案上的帳冊。

  「那本帳冊里,記著洪武三十一年下半年,朕命戶部在應天府周邊試行減稅的數據。」

  「黃大人,你知道結果是什麼嗎?」

  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朱允炆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減稅試點之後,半年內,當地報上來的逃亡人口,減少了整整一成!」

  「而你們口口聲聲說的『國庫空虛』,在稅收總額上,根本未見大幅下降!」

  「百姓身上的擔子輕了,他們就願意留在土地上!

  只要人不跑,這田裡長出來的糧食,朝廷的稅源就不會枯竭!」

  朱允炆逼近黃子澄。


  「減稅養民,養民增稅!這個帳,戶部算得明白,朕也懂!」

  「黃大人,朕有實打實的數據為證。

  你呢?你拿什麼來證明你的擔心?」

  黃子澄被懟得臉色慘白。

  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但他不甘心。

  他無法接受這個由他們一手扶上皇位的年輕皇帝,竟然用這種不留情面的方式將他的進諫踩在腳下。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黃子澄死死咬著牙。

  「減免江南賦稅,關係到國朝命脈!

  臣以為,即便有試行之數,也應先與朝中重臣詳加商議,方可行事!」

  「陛下不可……不可如此倉促下旨啊!」

  這話一出。

  朱允炆笑了。

  「商議?」

  朱允炆甩了甩寬大的袖口,重新走回丹陛之上。

  「朕讓戶部核算了整整半年,拿到了確鑿的數據,你還要商議什麼?」

  「商議多久?是一年,兩年,還是商議到江南的百姓全都成了流民跑進深山老林里!」

  朱允炆猛地轉過身,眼神猶如實質化的刀鋒,狠狠劈向黃子澄。

  「黃大人,你反對的根本不是減稅!」

  「你是反對,朕沒有先問過你!」

  嘩——

  滿朝文武瞬間譁然。

  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黃子澄。

  這句話太重了!

  這簡直是直接扯下了文官集團想要把持朝政、架空皇權的那塊虛偽遮羞布!

  黃子澄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,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頭,癱軟在金磚上。

  他大張著嘴巴,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。

  「朕是天子。」

  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,聲音冷酷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減稅是為了大明的百姓,不是為了顧全你們這些朝臣的面子!」

  「你們要的是指點江山的功勞,朕要的,是大明江山的實效!」

  「減稅的事,朕定了!」

  「誰若再敢反對,可以!

  拿你們自己核算的數據來奉天殿跟朕辯!」

  話音落地,擲地有聲。

  整個大殿內連咳嗽聲都聽不見了。

  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壓抑中。

  翰林院侍講方孝孺,終於動了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邁著方步出列,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古板模樣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方孝孺深深作揖。

  「輕徭薄賦,乃聖王之道,陛下此舉,合乎古禮,臣……支持減稅。」

  聽到方孝孺表態支持,黃子澄和齊泰都不可置信地轉過頭。

  但方孝孺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然,臣以為,此事畢竟事關國體。

  陛下雷厲風行固然好,但也應先與禮部、戶部共議,走個明旨的章程。」

  「若是陛下凡事皆一言而決,臣恐……有損君臣之禮。」

  方孝孺是個純粹的讀書人。

  他支持好的政策,但他絕不認同皇帝這種將文官一腳踢開、獨自大包大攬的做派。

  朱允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。

  「方先生能支持這利國利民的政策,朕心甚慰。」

  朱允炆語氣平淡。

  「至於你說的『共議』。」

  「朕剛才已經說了,朕跟戶部已經議了半年了。該議的,都議完了。」

  「退朝!」

  不容置辯。

  不留餘地。

  朱允炆大袖一揮,直接轉身走入屏風之後。

  方孝孺保持著作揖的姿勢,僵在原地。


  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與無力感。

  而戶部尚書林默正拼命地把腦袋往狐裘的領子裡縮。

  他親眼目睹了這場君臣之間的驚天碰撞。

  「這幫文官反對的哪裡是減稅啊……」

  「他們反對的是皇帝不聽他們的話了!」

  林默在心裡瘋狂吐槽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連夜整理出的那份減稅試點帳冊,成了朱允炆手裡的一把刀。

  這把「數據刀」在今日的朝堂上第一次見血,就把黃子澄和齊泰的臉皮給削了個乾淨。

  有實打實的數據撐腰,文官集團那套只會滿嘴跑火車的聖人微言,根本就不夠看的。

  可是。

  林默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黃子澄。

  他太清楚這幫人的尿性了。

  數據只能說服腦子正常的人。

  而齊泰、黃子澄這種習慣了在東宮呼風喚雨、如今卻發現自己手中權力被瞬間架空的人,根本談不上什麼理性。

  被逼瘋的狗,什麼事都幹得出來!

  半個時辰後。

  奉天門外的夾道上。

  地上的積雪化成了泥水,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泥濘聲。

  齊泰、黃子澄、方孝孺三人,並排走在這陰冷的宮道上。

  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
  「咋搞。」

  黃子澄突然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江南減稅這麼大的事,他竟然只跟戶部算帳,連半點風聲都沒漏給我們。」

  「他連商量都不願意跟我們商量了!」

  齊泰猛地轉過頭。

  「黃大人,你到現在還沒睡醒嗎?」

  「他不是不信任我們。」

  「他是根本不需要我們了!」

  齊泰壓低了嗓子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咬。

  「他手裡有盛庸的兵,有林默的帳!他覺得自己把這天下攥得牢牢的!」

  「咱們這幾個老骨頭,在他眼裡,就是擺在奉天殿裡當吉祥物的泥胎塑像!」

  方孝孺一直沉默地聽著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陰沉沉的鉛灰色天空。

  「減稅……是對的。」

  方孝孺喃喃自語,仿佛在說服自己。

  「輕徭薄賦,是仁政。皇上願意做仁君,大明是有福的。」

  「但他……不該這樣。沒有君臣共治,皇權脫韁,終會釀成大禍。」

  齊泰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。

  「方大人啊!你還看不明白嗎!」

  齊泰的呼吸粗重。

  「他今天能繞開朝臣直接減江南的稅,明天他...唉...」

  「他既然已經不需要我們了,從今天起,我們必須得為自己打算了!」

  「否則,到時候咱們連個自保的本錢都沒有!」

  方孝孺看著齊泰那有些扭曲的臉龐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。

  依然保持著沉默。

  三人各懷心事,在這漫長的紅牆夾道里,漸行漸遠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