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今天加更,六章為大家奉上!!!】
夜深。
文華殿內只有一盞孤燈亮著。
朱允炆躺在龍榻上,臉色蠟黃。
他昏迷了整整四天。
太醫們束手無策,只能用百年老參熬成湯藥。
他們用玉匙撬開皇帝的牙關,一點一點餵進去,勉強吊著這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他自己醒來,或者等他咽氣。
他的手指細微動了一下。
守在榻前的胡靖立刻撲上前去。
「陛下,陛下您醒了?」
朱允炆的眼皮顫動幾下,雙眼緩慢張開。
他的目光渙散無神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的視線才逐漸聚焦,看清了胡靖那張憔悴的臉。
「胡靖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微弱,只剩下一絲氣音。
「臣在!」
朱允炆艱難轉動脖頸,看了看空蕩蕩的暖閣。
「齊泰,動手了嗎?」
胡靖猶豫片刻,低頭將實情稟報。
「陛下昏迷後,太后垂簾,太子監國,齊泰、黃子澄為輔政大臣。
六部,已經在調整了。」
朱允炆閉上眼睛,陷入漫長的沉默。
再張開眼時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沉的懊悔。
「朕錯了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很輕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「陛下保重龍體,您....」
胡靖剛想開口勸慰,就被朱允炆抬手制止。
「當初,燕王三子歸藩的時候。」
朱允炆喘了一口氣,胸膛微弱起伏。
「朕應該把詔書交給他們,讓他們帶回北平。」
他的眼底閃過一抹苦澀。
「那時,朕以為自己還能撐得住。」
他歇息片刻。
「可朕沒想到,自己連這幾個月都撐不過去。」
胡靖跪在地上,不敢出聲。
「朕還是太自負了。」
朱允炆輕笑一聲,笑聲中滿是淒涼。
「現在好了,朕困在這張床上,動彈不得。
朕明明有更穩妥的法子,卻偏偏選了最冒險的。」
「胡靖,你是不是在怪朕,要是當初朕聽你的,以雷霆手段鎮壓,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。」
胡靖聞言,嘆了一口氣。
「陛下,臣當時也是一時激動,沒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。」
「後來臣明白了,即便殺了齊泰,也會有王泰,李泰。」
「他們根基還在,就不會斷絕。」
朱允炆深吸一口氣。
他像是要用盡身體裡最後的一點力氣。
「紙,筆。」
胡靖抬頭相勸。
「陛下,您的身子受不住啊。」
「朕沒多少時間了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平靜極了。
「拿紙筆來,朕要寫遺詔。」
胡靖不敢再勸。
他趕緊從書案上取來筆墨紙硯,跪在榻邊。
朱允炆靠在隱囊上。
咬著牙拿起筆。
「朕,大明建文皇帝,朱允炆。
今齊泰、黃子澄等奸臣弄權,架空朝堂,圖謀不軌。
朕命燕王朱棣,即刻率兵進京,清君側,肅奸佞,護大明社稷。欽此。」
接著他又單獨寫了一封信,是他給的四叔朱棣的。
然後又將遺詔和信,又抄兩封。
三封遺詔,三封信。
朱允炆讓胡靖把三份遺詔和信並排放在榻邊。
他看了一眼,微微頷首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著第一份。
「這一份,交給高昂。」
胡靖將聖旨收攏捲起,放在一邊。
朱允炆指著第二份。
「這一份,你收著。」
胡靖雙手接過,貼身收進衣襟內。
朱允炆指著第三份,沉默了片刻。
「這一份,交給林默。」
胡靖面露不解。
「陛下,林默是戶部尚書,他……」
「朕知道。」
朱允炆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但,這滿朝文武,朕還能信幾人?
如果他真的有問題,哎...就只能怪我朱家識人不明。」
朱允炆喘了一口氣,閉目養神。
「再拿紙來,朕要給他寫一封信。」
胡靖趕緊鋪開一張新紙。
朱允炆掙扎伸手提筆。
「林默,朕請求你保管此詔,非其時不可示人。
若高昂、胡靖皆不能達,此詔便是朕最後的託付。
朕知你一心只想守戶部,保平安。
但如今社稷將傾,朕別無他信。
皇爺爺信你,朕也信你。
望你莫負。」
寫完最後一個字。
朱允炆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大口大口喘著氣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朱允炆緩了一口氣,讓胡靖去叫高昂。
高昂一身飛魚服,腰間掛著繡春刀,快步走進文華殿。
他單膝跪在榻前,抱拳行禮。
「陛下。」
朱允炆看著他,看了許久。
這個在詔獄裡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指揮使,此刻眼眶微紅。
「高昂。」
朱允炆的聲音極弱。
「朕交給你兩份東西,一份遺詔,一封給燕王的親筆信。」
高昂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「臣,萬死不辭。」
朱允炆看著高昂。
「你和胡靖,一起走。」
「你扮作商隊,走水路,去北平。
朕的四叔見到遺詔,自然會起兵。」
高昂抱拳領命。
「臣明白。」
朱允炆看向胡靖。
「若是路上出了事,高昂,你要護住胡靖。
遺詔可以丟,人不能死。
只要人活著,內容就還在。」
高昂咬緊牙關,重重叩首。
「臣明白,只要臣還有一口氣,胡大人就不會有事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朱允炆看向高昂。
「林默那份遺詔,你親自去送。」
朱允炆讓胡靖把第三份遺詔和那封信放進一個黑漆木匣里。
「今夜,你去戶部,親手交給林默。」
朱允炆對高昂囑咐。
「記住,不要讓人看見。」
高昂雙手接過木匣,揣進懷裡。
「去吧。」
朱允炆閉上眼睛,不再看他們。
「連夜出發,趁齊泰還沒反應過來,儘快離開金陵。」
「那陛下您...」
朱允炆眼中閃過落寞。
「朕要在這應天,落下最後一顆棋。」
高昂和胡靖對視一眼,同時磕了三個頭。
「臣等,遵旨!」
兩人站起身,倒退著退出文華殿。
朱允炆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,口中喃喃道。
「四叔,這就是天命嗎?」
夜深。
金陵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。
高昂沒有穿飛魚服,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,腰間藏著短刀。
他沿著小巷繞到戶部衙門的後牆。
戶部大院裡一片漆黑。
唯獨尚書值房還亮著燈。
高昂助跑幾步,借著牆邊的槐樹翻上牆頭。
他腳步輕盈,落在青磚上沒有發出聲響,像一隻夜貓。
值房的窗戶半掩著,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他彎著腰,快步走到窗下。
林默正坐在太師椅上核帳。
算盤珠子劈里啪啦響個不停。
「林大人。」
一聲低沉的呼喚從窗外傳來。
林默的手停住。
他抬起頭,看到一個黑色身影從半掩的窗戶翻進來。
那人穩穩落在書案前。
是高昂。
高昂兜帽壓得很低,遮住半張臉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黑漆木匣。
他雙手捧著木匣,遞到林默面前。
「林大人,陛下醒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陛下醒了,親手寫了遺詔,這是給您的。」
林默滿臉疑惑,看著那個木匣,沒有伸手去接。
「給我幹嘛?」
高昂看著林默。
「陛下寫了三份。
我一份,胡靖一份,你一份。
今夜我就和胡靖前往北平。」
林默接過木匣,將蓋子打開。
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和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。
他展開聖旨,看到那行字。
「朕命燕王朱棣,即刻率兵進京,清君側,肅奸佞,護大明社稷。」
他放下聖旨,展開信紙。
紙上是朱允炆那顫抖的筆跡。
「林默,朕請求你保管此詔,非其時不可示人。
皇爺爺信你,朕也信你。
望你莫負。」
林默的手劇烈顫抖著,險些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。
高昂看著林默,一字一頓開口。
「陛下說了,您是最後一道保險。
如果我們都死了,這份遺詔,就只能由您來送了。」
林默抬起頭,看著高昂那張憔悴的臉。
「你們……」
「林大人,不必多言。」
高昂打斷了他的話。
「我是錦衣衛,吃的是皇糧,辦的是皇差,這是我的命。」
他退後一步,雙手抱拳。
對著林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保重。」
高昂轉身走到窗邊。
他翻窗而出,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默站在窗前,看著那個黑影翻過後牆,融入沉沉的黑夜。
林默關好窗戶,把木匣放在書案上。
他盯著那個木匣,看了許久。
兩份了。
他看著面前的密旨,搖頭苦笑。
「老朱一份,你一份,你們爺孫倆,是存心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