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內,燈火通明。
龍榻之上。
朱允炆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那張曾經英氣勃發、後來又形同枯槁的臉,此刻已經被一塊明黃色的綢緞蓋住。
大明朝第二任帝王,建文帝,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。
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。
榻邊。
呂太后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,端坐在錦凳上。
她的懷裡,摟著那個才三歲大、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太子朱文奎。
那串從不離手的紫檀佛珠,在她的指尖發出規律的「咔噠」聲。
除了呂太后。
龍榻前還站著三個人。
齊泰。
黃子澄。
方孝孺。
大明朝如今最有權勢的三位輔政大臣,此刻全都換上了粗糙的斬衰喪服。
他們低著頭,面色肅穆,甚至連眼角都還掛著恰到好處的淚痕。
林默收回目光。
大步走到龍榻前。
撩起官服的下擺。
雙膝一彎,跪在金磚上。
「砰!」
「砰!」
「砰!」
磕了三個頭。
林默腦子閃過的是朱允炆在那張絕筆信上留下的那句「望你莫負」。
你們爺孫倆,還真是會給老子找麻煩!
林默在心裡咬著牙,把朱元璋和朱允炆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起身後又對了呂太后和太子行禮。
旁邊。
齊泰開口了。
「林大人來了。」
林默直起身。
迎上了齊泰的目光。
「齊大人來得更早。」
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。
沒有刀光劍影。
卻有著令人窒息的瘋狂試探。
齊泰在掂量林默這隻老狐狸到底知道多少底細。
林默在盤算齊泰這幫人今晚到底敢不敢在這文華殿裡殺人。
齊泰扯了扯嘴角笑道。
「陛下臨終前,曾單獨召見過林大人?」
林默心裡一愣。
「陛下召見過本官多次。」
林默語氣平穩得就像是在戶部報帳。
「齊大人指的,是哪一次?」
齊泰死死盯著林默的臉,試圖找出一絲破綻。
可是什麼都沒有。
齊泰笑了笑。
「林大人多慮了。」
「本官只是隨口一問。」
齊泰將雙手揣進寬大的喪服袖筒里。
「畢竟陛下走得急,有些事……」
齊泰故意拖長了尾音,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暗示。
「還沒來得及交代清楚。」
林默毫不退讓地看著他。
「陛下交代的事,本官都記在心裡。」
「該辦的,一樣不會落下。」
兩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空氣中的龍涎香似乎變得更加刺鼻了。
跪在後面的太監們連呼吸都盡力壓到最輕,生怕惹怒了這幾位隨時能要人命的大佬。
齊泰轉過身,看著龍榻上那具蓋著黃綢的屍體。
沉默了片刻。
他又開口了。
這一次,語氣變得極為隨意,就像是在秦淮河畔和老友閒聊。
「林大人。」
「陛下病重這些日子,宮裡宮外都不太平。」
「錦衣衛那邊出了些岔子。」
齊泰停頓了一下。
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林默。
「指揮使高昂……」
「不見了。」
果然!
齊泰這幫人反應過來!
現在跑來試探自己,就是想看看高昂失蹤前,有沒有和自己接觸過!
齊泰緊緊盯著林默。
「胡靖也不見了。」
「林大人可知道。」
「高昂去哪了?」
他想看林默驚慌。
想看這隻戶部的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。
然而。
林默只是挑了挑眉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。
「齊大人問錯人了。」
林默的聲音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淡。
「高昂是錦衣衛指揮使,是天子親軍,只聽陛下調遣。」
「他們兩人,一不是我戶部的屬官,二不是我林某人的私交。」
林默上前小半步,毫不客氣地迎著齊泰的目光。
「他們去哪了,本官怎麼知道?」
沒等齊泰開口。
林默立刻反客為主。
「何況。」
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。
「諸位大人把持朝政這麼久,宮裡宮外的事,哪個逃得過你們的眼睛?」
「高昂去哪了這種事,難道還要來問我這個只管在衙門裡撥算盤的?」
這句話,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軟釘子,又准又狠地扎進了齊泰的肺管子裡!
把持朝政!
這四個字,直接把齊泰等人篡權架空皇帝的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!
齊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站在一旁的黃子澄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「林默!」
黃子澄跨步上前,伸手指著林默的鼻子。
「你休要在太后和先帝靈前口出狂言!」
「我們輔政……」
齊泰猛地抬手。
一把將黃子澄攔了回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。
這個時候跟林默翻臉,沒有任何好處。
文華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劍拔弩張!
就在這讓人連氣都喘不勻的死寂中。
「咔噠。」
佛珠碰撞的聲音,突兀地停了下來。
龍榻邊。
呂太后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她看了一眼蓋著黃綢的親生兒子,又看了一眼站在榻前針鋒相對的幾個重臣。
「好了。」
呂太后的聲音不大。
「皇帝剛走,你們就在這兒鬥嘴。」
「像什麼話!」
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黃子澄趕緊低下頭,退回原位。
呂太后將目光落在林默身上,又掃了一眼齊泰。
「齊大人。」
「林大人是戶部尚書,是太祖皇帝欽點的純臣,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。」
呂太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。
「他若有什麼問題,太祖皇帝不會留他到現在。」
齊泰立刻躬身下拜。
「臣知罪。」
「太后教訓的是。」
呂太后重新看向林默。
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,擠出了一絲上位者的慈和。
「林大人。」
「皇帝駕崩,新君年幼。」
呂太后拍了拍懷裡那個還在揉眼睛的朱文奎。
「這朝廷上下,千頭萬緒,國庫糧餉更是重中之重。」
「以後,還需林大人這樣的老臣盡心扶持啊。」
林默立刻彎下腰。
姿態擺得端正。
「太后言重了。」
「臣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自當盡心竭力。」
呂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她現在需要維穩。
大局已定,齊泰他們已經掌控了朝堂,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,把掌握著天下錢糧的戶部尚書給逼急了。
「今日不早了。」
呂太后重新閉上眼睛,手指再次撥弄起佛珠。
「皇帝的後事,明日大朝會再與群臣共議。」
「林大人政務繁忙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」
這就是逐客令了。
林默求之不得!
這鬼地方,他一刻都不想多待!
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。
「臣,告退。」
林默轉過身。
大步朝著文華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走去。
夜風卷著濕冷的寒意,從門縫裡灌了進來。
吹得他背後的官服獵獵作響。
林默抬頭看了一眼的夜空。
高昂和胡靖,到底能不能把那東西安全送到北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