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文元年。
金陵城剛落過一場薄雪,寒氣順著宮牆的縫隙,無孔不入地往裡鑽。
慈寧宮內,地龍燒得滾燙,巨大的鎏金銅鶴香爐里,上好的蘇合香正升騰起裊裊的青煙。
呂太后換下那身繁複的鳳袍,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,靠在鳳榻上。
殿外,所有當值的宮女太監,都被屏退到了三十步開外。
齊泰、黃子澄、方孝孺。
大明朝如今最有權勢的三位文臣,穿著厚重的官服,垂手肅立在殿下。
齊泰上前一步,撩起官袍的下擺,雙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。
「太后。」
「新皇年幼,天下初定,外有強藩虎視眈眈。」
齊泰猛地抬起頭,眼神里燃燒著瘋狂的火焰。
「開封的周王、荊州的湘王、青州的齊王、大同的代王……這些藩王個個手握重兵,在封地里儼然就是土皇帝!」
「若不趁早將他們除去,一旦他們連成一氣,這大明江山,危矣!」
珠簾後,呂太后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削藩?」
呂太后的聲音很輕。
「大行皇帝在奉天殿前曾對天發誓,絕不削藩。」
「如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,你們就要哀家違逆大行皇帝的遺志嗎?」
黃子澄一看太后態度鬆動,趕緊跟著跪下。
「太后!此一時,彼一時啊!」
黃子澄急切地辯解道。
「大行皇帝在時,龍威浩蕩,那些藩王自然不敢有半點不臣之心。」
「可如今新皇年幼,主少國疑,若是再不對他們加以約束,他們必定會肆無忌憚,甚至生出謀逆之心!」
黃子澄把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,是讓藩王拱衛中央,而不是讓他們來威脅中央!」
「所以,今日削藩,並非是違逆大行皇帝遺志,恰恰是遵從太祖皇帝保江山永固的本意啊!」
一直沉默不語的方孝孺,此刻也緩緩上前一步。
「太后。」
方孝孺深深作揖。
「臣以為,削藩勢在必行。」
「只要太后肯下決斷,我等定然會全力支持太后,絕無二心。」
呂太后看著底下這三個各懷心思的重臣,沒有立刻表態。
她太清楚了。
削藩,不僅僅是為了穩固皇權。
更是這幫江南文官集團,想要徹底剷除那些手握兵權的武人勛貴,將整個大明朝的權力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的最後一步。
齊泰見太后還在猶豫,立刻拋出了真正的殺招。
「太后。」
齊泰話鋒一轉。
「削藩,需要錢,需要糧。」
「而這天下的錢糧,如今都攥在一個人的手裡。」
齊泰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陰冷。
「戶部尚書,林默。」
「此人軟硬不吃,油鹽不進,把戶部的帳目鎖得像個鐵桶!」
「前幾日,老臣和黃大人以犒軍、修河堤為名,三番五次找他撥款,全都被他用各種爛帳和規矩給硬生生頂了回來!」
齊泰咬著牙,一字一頓。
「若不把他從戶部尚言的位置上弄走,這削藩的錢糧,咱們一兩銀子都別想拿到!」
呂太后皺起了眉頭。
「林默……」
她對這個名字印象很深。
那是太祖皇帝和大行皇帝都極為信任的人。
動他,不容易。
「林默是太祖和大行皇帝都保過的人,在朝中根基雖不深,但名聲太大。」
呂太后緩緩說道。
「若是無故罷免,恐怕會引得朝野非議,動搖人心。」
「太后放心。」
齊泰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。
「臣,有一計。」
「可一箭雙鵰。」
齊泰壓低了聲音。
「偽造一封林默與周王朱橚的私通密信。」
「信的內容,就寫林默向周王通風報信,暗示朝廷即將削藩,讓周王早作準備,甚至可以聯合其他藩王,清君側!」
黃子澄聽到這話,嚇得渾身一個哆嗦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這是構陷朝廷一品大員!是滅九族的死罪啊!」
齊泰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黃子澄。
「黃大人!」
「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!」
「林默現在就是咱們削藩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!
不把他搬開,咱們什麼事都做不成!」
齊泰的眼神里滿是瘋狂。
「而且,這封信不僅能讓林默身敗名裂!」
「更能給咱們提供一個削周王的絕佳藉口!」
「周王私通朝臣,圖謀不軌,咱們削他,名正言順,誰敢說半個不字!」
黃子澄被齊泰這番話震得腦子一片空白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齊泰不再理他,轉頭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方孝孺。
「方先生。」
「您是天下士林的領袖,是道統的化身。」
「這等匡扶社稷、剪除奸佞的大事,您說句話吧。」
方孝孺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腦海中,閃過了林默在朝堂上那副油鹽不進的嘴臉,閃過了胡靖那句「聖人也要吃飯」的嘲諷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捲被皇帝駁回了無數次的《周禮改制疏》。
只要林默還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一天,他那恢復三代之治的宏圖偉業,就永遠只能是紙上談兵。
良久。
方孝孺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渾濁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,但最終,還是被一種更強烈的執念所取代。
「為了道統……為了大明江山……」
方孝孺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遊絲。
「臣……沒有意見。」
聽到這句話,齊泰的心徹底放了下來。
他知道,這艘船上最關鍵的一個人,已經被他死死地綁住了。
呂太后看著底下這三個各懷鬼胎的男人,最終緩緩點了點頭。
「准。」
呂太后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拍板定案的重量。
「但記住,林默不能死。」
「他是太祖和大行皇帝都看重的人,殺了他,動靜太大。」
「把他貶出京城即可。」
齊泰立刻叩首。
「太后放心,臣只想讓他離開戶部那個位子。」
齊泰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抹惡毒的光芒。
「臣建議,將林默貶去北平。」
「讓他去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,自生自滅。」
呂太后皺了皺眉。
「北平?那不是更危險?」
「那正是臣想要的結果。」
齊泰冷笑著解釋道。
朱棣那種人,絕不會容忍一個手腕如此高明的『同黨』在自己身邊。」
「他若是不通藩王,那北平的苦寒之地,也夠他受的了。」
「總之,只要他離開了戶部,這天下的錢糧,就盡在太后您的掌控之中!」
呂太后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就這麼辦。」
這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密謀,悄然敲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