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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恩科·寒夜

2026-06-16 19:49:52 作者: 火勾

  紹文元年冬,十一月初。

  夜深。

  兵部尚書府,書房。

  齊泰沒有看書,而是閉著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,似乎在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。

  書案對面。

  太常寺卿黃子澄正捧著一份剛剛起草完畢的奏疏,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。

  「齊大人。」

  黃子澄抬起頭,抖了抖手裡的奏疏。

  「《開恩科疏》?」

  「新君幼弱,這大喪的餘波還沒徹底過去,這個時候上書太后加開恩科,是不是太扎眼了些?」

  齊泰睜開眼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。

  「扎眼?」

  齊泰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熱茶。

  「黃大人,正因為新君幼弱,咱們才更要廣開才路,彰顯太后垂簾的仁德恩典。」

  「辦恩科,是為大明招攬社稷之臣。」

  「這叫正事,這叫穩固國本!」

  齊泰將茶碗重重地磕在桌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外頭現在不是有風言風語,說咱們幾個老臣把持朝政,架空幼主嗎?」

  「只要這恩科一開,天下讀書人有了做官的盼頭,誰還會去管那龍椅上坐的是誰!」

  黃子澄重新看了一眼奏疏上的條陳,眼底的疑惑更深了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黃子澄指著其中一行字。

  「這錄取的名額,怎麼定的還是南方六成,北方四成?」

  「太祖皇帝當年定下的南北分卷,雖然偏向咱們南方,但北方士子這幾年在朝堂上的聲音可不小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那個韓克忠,帶著一幫北榜進士天天在都察院裡盯著咱們咬。」

  黃子澄壓低了嗓音。

  「這恩科若是再放一批北方人進來,咱們在朝堂上的阻力豈不是更大?」

  聽到這話,齊泰突然大笑起來。

  笑聲在這燒得極暖的書房裡,透著一股子讓人骨頭縫發涼的陰毒。

  「黃大人啊,你往後看。」

  齊泰伸出枯瘦的手指,點了點奏疏的末尾。

  「名額確實是南六北四,這太祖定下的鐵律,咱們自然不能明著廢除,免得落人口實。」

  「但你看清楚。」

  「這次恩科,參加的學子,必須得有當朝三品以上大員,或者地方名儒的『保薦信』!」

  黃子澄猛地一愣。

  保薦信?

  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兩圈,一拍大腿,眼神瞬間亮得嚇人!

  絕了!

  這簡直是一招絕殺!

  北方連年戰亂苦寒,哪來的什麼地方大儒?

  至於當朝的三品大員,現在這金陵城裡,從六部到九卿,早就被他們江南文官換血換得乾乾淨淨!

  北方的學子就是學問再高,文章寫得再好。

  沒有這封保薦信,連貢院的門檻都跨不進去!

  「高!」

  黃子澄興奮得鬍鬚都在發抖。

  「齊大人此計,簡直是釜底抽薪!」

  「名義上給了北方三成的名額,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眾口。」

  「可實際上,那三成的名額根本沒人能去考!」

  「到最後,這恩科錄取的,全都是咱們江南士族的門生故吏!」

  齊泰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  「林默那個老東西去了北平。」

  「朝堂上剩下的那些北地官員,不過是無根之木。」

  齊泰的眼神變得無比森寒。

  「等這批恩科的士子入了朝,老夫要把韓克忠那幫亂吠的野狗,一條一條,全拔了舌頭扔出金陵城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刻。

  金陵城南,秦淮河畔的一家上等客棧里。


  寒風卷著雪粒子砸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戶上,簌簌作響。

  天字一號房內。

  一個穿著月白色狐裘的年輕公子,正負手站在窗前,透過縫隙看著外頭漆黑的夜色和漫天的飛雪。

  年輕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,長得清俊。

  荊州姜家三公子,姜衍。

  字景遷。

  只不過,在這具年輕的皮囊里,裝著的卻是一個來自幾百年後的現代靈魂。

  「吱呀。」

  房門被人推開。

  一個穿著厚實棉襖的老僕快步走了進來,隨手將門死死關嚴實,又趕緊走到炭盆前抖了抖身上的雪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老僕從懷裡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箋,雙手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咱們荊州老家托人送來的,保薦信到了。」

  姜衍轉過身,接過那封信,並沒有急著拆開。

  他走到桌案前,隨手將信扔在了一份剛剛謄抄過來的《開恩科章程》上。

  姜衍拉了張椅子坐下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
  「齊泰這老狐狸,吃相是越來越難看了。」

  姜衍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。

  「建文帝被他們活活熬死,這才多久?」

  「迫不及待地搞出個保薦制,這是明著要把大明朝的科舉,變成他們江南地主分豬肉的堂口啊。」

  老僕站在一旁,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公子,這朝堂上的水太渾了。」

  「老爺在信里囑咐,您這次來金陵,能考中最好,若是考不中,就權當遊歷了,切莫卷進那些大人們的黨爭里去。」

  「黨爭?」

  姜衍嗤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福伯,你以為有了這封保薦信,就能安安穩穩地去考場裡寫幾篇文章了?」

  姜衍拿起桌上的茶盞,掀開茶蓋。

  「這金陵城裡,現在最不值錢的,就是才華。」

  姜衍抿了一口茶,目光漸漸變得深邃。

  他穿越過來大半年了。

  本來以為能親眼見證一場轟轟烈烈的靖難之役。

  誰知道,這歷史的車輪不知道撞上了哪塊石頭,竟然在這個節點上瘋狂劈叉!

  建文帝死了!

  太后垂簾,三歲小孩當皇帝!

  齊泰黃子澄這幫臥龍鳳雛居然成了隻手遮天的輔政大臣!

  這特麼簡直是個地獄級的魔改副本!

  姜衍知道,燕王朱棣的鐵騎,遲早會踏破這座金陵城。

  但在這之前,他必須要在這座權力的絞肉機里,拿到一張屬於自己的入場券。

  「福伯。」

  姜衍放下茶盞,突然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我讓你去打聽的事,有眉目了嗎?」

  「黃子澄那邊,這幾天收了多少份保薦信?」

  福伯趕緊回話。

  「回公子,打聽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黃大人的府邸這幾天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」

  「少說也收了一百多份江南士子的拜帖和保薦信。」

  姜衍聽完,不僅沒有擔憂,反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
  「一百多份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姜衍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,伸手撫摸著那件月白色的狐裘。

  「齊泰心思深沉,生性多疑,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「方孝孺是個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,滿腦子道統,跟他搭不上話。」

  「唯獨這個黃子澄……」

  姜衍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精光。

  「志大才疏,貪慕虛榮,耳根子還極軟。」

  「一百多份保薦信,他真以為自己是天下桃李的座師了?」

  姜衍轉過頭,看著滿臉不解的福伯。


  「去備一份厚禮。」

  「越俗氣,越顯眼越好。」

  「明日一早,咱們去拜會黃大人。」

  福伯愣住了。

  「公子,黃大人向來自詡清流,咱們送俗氣的重禮,會不會惹怒了他,反而被趕出來?」

  姜衍大笑。

  「清流?」

  「這金陵城裡,現在哪還有什麼清流。」

  「只有賣個好價錢的娼妓,和待價而沽的嫖客罷了。」

  姜衍拿起桌上那封家裡的保薦信,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炭盆里。

  火苗瞬間竄起,將信封吞噬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「我姜衍入局,不需要家裡給的敲門磚。」

  「我要讓黃子澄,親自八抬大轎把我請進這朝堂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漫天的飛雪,將皇城外的各部衙門凍得如同冰窖。

  都察院。

  偏僻的值房裡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隻粗瓷茶碗被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,摔得粉碎!

  溫熱的茶水濺了一地。

  「欺人太甚!」

  「簡直是欺人太甚!」

  監察御史韓克忠雙眼通紅,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狼,在狹窄的值房裡瘋狂地來迴轉圈。

  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肉里。

  書案旁。

  同為北榜進士的王恕,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。

  那張原本剛毅的臉龐,此刻布滿了深深的無力與絕望。

  就在半個時辰前。

  內閣正式明發了《開恩科疏》的條陳。

  「韓大人,別砸了。」

  王恕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憊。

  「就算你把這都察院砸爛了,太后的懿旨也收不回去了。」

  韓克忠猛地停下腳步,一把揪住自己的官服前襟。

  「王恕!」

  韓克忠咬著牙,聲音從喉嚨深處撕裂般地擠出來。

  「他們這是要斷了咱們北方人的根啊!」

  「什麼狗屁保薦制!」

  「這北地連年遭受韃子襲擾,百姓連飯都吃不飽,哪來的名儒大員去給那些寒門子弟寫保薦信!」

  韓克忠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,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  「齊泰這幫王八蛋!」

  「他們不敢明著廢除太祖的南北分卷,就弄出這麼個陰損的軟刀子!」

  「這恩科一開,全他娘的是他們江南士紳的徒子徒孫!」

  「這朝堂之上,以後還能有咱們北方人說話的份嗎!」

  王恕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他何嘗不知道這其中的狠毒。

  江南文官這是要斬草除根,把他們這批因為建文帝賞識才勉強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的北地官員,徹底變成孤家寡人!

  等這批恩科的官員入了朝,六部、九卿、甚至地方的州府,將徹底成為江南人的天下。

  到那個時候。

  他們這些北地官員,隨便找個罪名就能被輕易碾死!

  「韓大人。」

  王恕緩緩睜開眼,目光看向北方。

  「朝堂已經徹底爛了。」

  王恕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。

  「林尚書走了,去了北平。」

  「陛下崩了,這金陵城,成了齊泰他們的私宅。」

  王恕站起身,走到韓克忠身邊,拍了拍他劇烈顫抖的肩膀。

  「他們把咱們北方的路堵死了。」

  「既然沒了活路。」

  王恕的眼底,閃過一抹駭人的瘋狂。

  「那就只能逼著咱們,去走死路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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