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府,後院密庫。
「世子爺,這是姜家商號剛剛走暗線送進來的那批『荊州糧貨』。」
一名王府的心腹管事搓著凍僵的雙手,壓低了嗓音。
「帶隊的是幾個面生的皮貨客商,把東西卸下就走了,連口熱水都沒喝。」
朱高熾走上前。
他伸出胖乎乎的手,拍了拍箱蓋。
「砰!」
聲音極沉。
沉得有些不對勁。
就算是裝滿了上好的粟米,或者是壓得最嚴實的皮草,也絕對不會發出這種猶如敲擊鐵塊般的悶響。
朱高熾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,猛地睜開了三分。
「撬開。」
朱高熾往後退了半步,語氣里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嚴厲。
管事不敢怠慢,立刻從腰間抽出一把短鐵撬,順著箱子的縫隙狠狠插了進去。
「喀啦——」
粗大的銅鎖被硬生生別斷,箱蓋被掀翻在地。
最上面,確實蓋著一層散發著陳腐氣味的荊州粗布和幾張硝製得粗糙的羊皮。
管事伸手將那層偽裝扯開。
下一瞬。
一股刺眼的銀白冷光,瞬間衝破了庫房昏暗的陰影,直逼兩人的瞳孔!
白銀!
碼得整整齊齊、甚至連鑄造的火耗痕跡都沒有抹平的雪花白銀!
整整一大箱!
這視覺衝擊力太恐怖了,在火把的映照下,那些銀錠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魔力。
管事手裡的鐵撬「噹啷」一聲掉在了青石磚上,他雙腿發軟,險些一屁股坐下去。
朱高熾的呼吸徹底停滯了。
他猛地撲上前去,粗短的手指死死抓起一錠銀子,拿到眼前。
銀錠底部,沒有任何官府的庫印,乾乾淨淨,這是被人在極短時間內強行熔鑄出來的私銀。
「把剩下的,全打開!」
朱高熾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。
「喀啦!喀啦!」
十幾口大箱子被接連撬開。
全特麼是銀子!
粗略一掃,至少二十萬兩!
對於如今被朝廷死死卡住糧餉、只能靠著往年積蓄勒緊褲腰帶度日的燕王府來說,這簡直就是一場憑空降下的金雨!
「封口!」
朱高熾猛地轉過身,死死盯著那名管事,眼神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機。
「今日之事,誰敢漏出半個字,殺全家!」
「去!」
「叫人!把這些箱子直接抬到父王的書房去!」
……
燕王府書房。
朱棣站在那十幾口大敞開的銀箱前,已經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。
他那雙滿是刀疤的大手,緩緩拂過那些冰冷的銀錠。
沒有狂喜,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。
「去。」
朱棣沒有回頭,聲音沙啞。
「把道衍,還有林默,叫來。」
片刻後。
書房的門被推開。
道衍和尚披著黑色的袈裟,慢吞吞地走了進來。
林默跟在後面,他剛從布政使司那個破衙門裡鑽出來,身上那件舊大氅上還掛著雪星子。
剛一進門,林默的眼皮就劇烈地跳動了幾下。
他是個管了三十多年錢袋子的老戶部。
不用湊近,光是掃一眼那十幾口箱子的規格和反光,他腦子裡瞬間就蹦出了一個數字。
二十萬兩上下!
「阿彌陀佛。」
道衍走到箱子前,雙手合十,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一抹妖異的亮光。
「殿下。」
道衍捻動著佛珠,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嘆服。
「這荊州的姜家,是把整個家族的身家性命,都押到殿下這艘船上了啊。」
這可是二十萬兩現銀!
在朝廷處處收緊財權的節骨眼上,一個江南豪商能一口氣掏出這麼多現銀送往北平,這意味著姜家絕對是在瘋狂變賣祖產!
朱棣終於轉過了身。
他看著林默,目光幽深如淵。
「林大人。」
「你是管錢糧的行家,你看看,這事怎麼解?」
林默走到書案前。
朱高熾趕緊將那張隨銀子一起附送來的「糧價報文」遞了過去。
林默接過信箋。
這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商號往來信件,通篇寫的都是荊州各地的布匹和糧食行市。
但林默只掃了兩眼,手指便精準地定格在信箋末尾的一行數字上。
「殿下。」
林默抬起頭,手指在紙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。
「寫這封信的人,也就是那位姜家三公子姜衍。」
「他之前給燕王府送信,那只是在投石問路,或者是通風報信賣個人情。」
林默把信箋扔在桌上,目光轉向那些銀箱。
「但他現在送錢。」
「這性質就完全變了。」
林默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他送銀子,而且是這種冒著滅門之罪送來的巨款,說明他已經徹底撕毀了退路,把自己當成了殿下的人。」
說到這。
林默的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「但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燕王府現在的處境,天下皆知。
朝廷握著百萬大軍,隨時可能發難。」
「他一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商人,最重趨利避害。」
「他憑什麼這麼篤定,殿下一定能贏?」
「他憑什麼敢拿全族的腦袋,來資助一場勝算微乎其微的造反?」
這個問題一出。
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。
是啊。
雪中送炭固然可貴,但這炭送得太早、太猛了!
簡直就像是提前看到了底牌一樣,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籌碼推上了賭桌!
朱棣看著林默。
「林大人。」
「你覺得呢?」
林默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雙手揣進袖筒里,腦子裡卻像是有一萬匹草泥馬在瘋狂狂奔!
覺得什麼?
我覺得這小子要不是個真瘋子賭徒。
要不就是跟老子一樣,是個從幾百年後穿過來的老鄉!
只有知道歷史劇本的人,才敢在這個時候,毫不猶豫地把全部身家砸在永樂大帝的身上!
林默感覺自己有點頭暈目眩。
這大明朝的妖魔鬼怪真是越來越多了!
「臣以為。」
林默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。
「不管這位姜公子圖什麼。」
「他送來的這筆錢,確實是燕王府目前最缺的命脈。」
林默指了指外頭。
「有了這二十萬兩,加上臣在布政使司帳面上做的那些手腳。」
「燕山三衛即使被朝廷斷了糧餉,也能硬生生扛上大半年!」
朱棣猛地一拍書案。
「好!」
朱棣的眼中燃燒起熊熊的野心之火。
「他既然敢押上全族的性命來信本王。」
「本王若是連這份禮都不敢收,豈不是讓天下豪傑寒心!」
朱棣轉頭看向林默。
「林大人!」
「臣在。」
「從今日起,這筆銀子,絕不能入漏出!」
朱棣一字一頓,帶著不可違逆的藩王威嚴。
「你單獨立一本暗帳!」
「姜家送來的每一文錢,怎麼花,花在哪個衛所,花在哪些招兵買馬的暗線上,全由你親自掌管!」
「除了本王和老大,任何人都無權過問!」
林默立刻拱手。
「臣,遵命。」
朱棣大步走到窗前,猛地推開窗戶,任由外頭的風雪撲在臉上。
「老大!」
「兒臣在!」
朱高熾趕緊挪著步子走上前。
「傳令給張玉和朱能!」
朱棣的聲音猶如在冰天雪地里炸響的驚雷。
「動用王府所有的暗衛和眼線!」
「從今日起,姜家商號在北平地界上的一切來往、貨船、人員,全由我燕王府的精銳暗中護持!」
「哪怕是一隻蒼蠅,也別想在姜家的貨車上做手腳!」
「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,或者讓朝廷的番子查出了端倪,讓他們提頭來見!」
朱高熾神色一凜。
「兒臣這就去辦!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林默抱著一本嶄新的、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網格帳冊,退出了燕王府的書房。
他踩著厚厚的積雪,獨自一人朝著偏院走去。
風雪迷了眼睛。
林默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,又遙遙望向南邊金陵城的方向。
他緊緊地將那本暗帳揣進懷裡。
「金陵城裡一幫瘋狗在搶肉。」
「北平城裡藏著一頭要吃人的狼。」
「現在又多了個不要命的荊州豪商。」
林默低聲自語,聲音很快被北風吹散。
「這盤棋,到底還要添多少人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