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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奉天·靖難

2026-06-17 17:53:38 作者: 火勾

  紹文二年,三月十四。

  夜。

  燕王府,書房。

  朱棣沒有穿常服。

  他身上套著一件磨得發亮的黑色皮甲,雙手死死撐在書案邊緣。

  面前。

  攤著一幅巨大無比的大明北疆堪輿圖。

  通州、保定、真定、河間。

  四個用硃砂重重圈出來的地名,精準地卡在北軍南下應天府的咽喉要道上。

  道衍和尚披著寬大的黑袈裟,盤腿坐在角落的蒲團上。

  他閉著眼睛,手裡緩慢地捻動著那串磨得鋥亮的佛珠。

  堪輿圖前,燕山衛左護衛指揮使張玉和右護衛指揮使朱能,正盯著地圖上的標點來回比劃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張玉伸出粗壯的手指,重重地戳在『通州』的位置上。

  「通州城高池深,又是北平的門戶。」

  「咱們手頭的攻城器械,只有幾十架雲梯和臨時趕製的衝車,若是強攻,得搭進去不少弟兄。」

  朱能猛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硬胡茬,粗著嗓子低吼。

  「怕個鳥!」

  「殿下給我三千精銳!」

  

  「半天拿不下來,我朱能把腦袋擰下來給殿下當夜壺!」

  朱棣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,偏過頭,看向靠窗的那個角落。

  林默坐在一張矮案前。

  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沒穿甲冑,那身粗糙的青色布袍在將領堆里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  他的面前,堆著三四摞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宣紙。

  手指在算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。

  「噼啪!」

  「噼啪!」

  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響聲,猶如疾風驟雨。

  他正在核對起兵的最後一筆帳。

  三月十七出發,整整三萬人的虎狼之師!

  每一天的粟米消耗,戰馬要吃的黑豆和草料,箭矢的損耗,甚至兵卒磨穿的鞋底。

  每一項,都必須精確到個位!

  朱棣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繼續盯著地圖推演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書房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一條縫。

  一股刺骨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。

  胡靖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托盤,快步走了進來,反手將門死死關嚴實。

  這位曾經的新科狀元,如今在燕王府里混得像個跑腿的小廝,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比在金陵城裡還要踏實。

  胡靖端著托盤,走到林默身邊。

  將一碗熬得濃郁的參湯擱在算盤旁邊。

  「林大人,歇會兒吧。」

  林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「放下就行。」

  胡靖看著那堆密密麻麻、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的數字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三萬人的糧草輜重。」

  胡靖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你一個人算?」

  林默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揉了揉發酸的眼角。

  「不然呢?」

  林默的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防備。

  「布政使司那幫牆頭草?」

  「他們今天是咱們的帳房先生,明天要是朝廷的大軍壓境,這幫孫子轉頭就能把帳冊雙手奉給齊泰!」

  林默端起那碗參湯,湊到嘴邊喝了一口。

  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「涼了。」

  胡靖被懟得一愣,趕緊伸手去端碗。

  「我去給你熱熱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林默一把按住碗沿,仰起脖子,咕咚兩口把那碗帶著腥氣的溫參湯灌進肚子裡。


  「能喝。」

  他把空碗往旁邊一推,雙手重新搭在算盤上,繼續噼里啪啦地撥弄起來。

  朱棣站在堪輿圖前,將這段對話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角落裡。

  道衍和尚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那雙倒三角眼在搖曳的燭火下,透著一股近乎妖異的冷光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道衍的聲音沙啞,猶如枯木摩擦。

  「《奉天靖難檄文》的印版,已經連夜趕刻出來了。」

  朱棣點了點頭,大手重重地拍在書案上。

  「明早。」

  「當著全軍將士的面,宣讀先帝遺詔!」

  道衍轉過頭,視線直勾勾地落在林默身上。

  「林大人。」

  「先帝的遺詔,一直是由您貼身保管的。」

  道衍的話音不大,卻讓整個書房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明早,這第一聲響雷,由您來宣讀,最合適不過了。」

  林默正在宣紙上記錄數字的毛筆,猛地頓住了。

  一滴濃墨滴在雪白的紙面上,迅速暈染開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道衍那張乾枯的臉。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道衍雙手合十。

  「您替先帝守了它大半年,又一路九死一生從金陵帶到了北平。」

  「由您這個正宗的天子近臣來宣讀,這大義的名分,才算徹底坐實了。」

  朱棣也轉過了身。

  他看著林默,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  「林大人。」

  「你來念。」

  「這是先帝託付給你的最後一件差事,理應由你來收這個尾。」

  林默沉默了。

  他放下手裡的紫毫筆,站起身。

  繞過矮案,他面朝著南方應天府的方向。

  雙手抱拳,深深地一揖到底。

  「臣。」

  「遵命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月十五。

  寅時三刻。

  演武場上,卻已經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肅殺。

  無數的火把連成了一片火海,將濃霧撕開了一道道口子。

  火光跳躍,照亮了台下一張張緊繃到極點、猶如鐵鑄般的面孔。

  沒有人交頭接耳。

  只有火把燃燒時的「噼啪」聲,以及寒風吹過時,重甲葉片偶爾碰撞發出的細碎金屬摩擦聲。

  張玉一身精鋼戰甲,站在隊列的最正前方,手按著刀柄。

  朱能立於右翼,渾身的肌肉仿佛要將盔甲撐爆。

  丘福守在左翼。

  二王子朱高煦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,手裡倒提著那柄沉重無匹的斬馬刀,刀鋒幾乎要垂落到青石板上。

  世子朱高熾站在文官的那一側。

  他那胖乎乎的身影在火光下顯得有些侷促,但他死死地挺直了腰板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老三朱高燧站在人群的最邊緣,臉色陰沉,目光游移。

  高台之上。

  一張長案鋪著明黃色的綢緞。

  綢緞正中央,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隻黑漆木匣。

  「咚——」

  「咚——」

  兩聲沉悶的戰鼓擂響。

  朱棣踩著戰靴,穩步走上高台。

  他穿著那一身沾染過無數鮮血的黑色玄甲,沒有戴頭盔。

  他站在高台邊緣,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猶如一頭巡視領地的狼王,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台下那數萬名即將隨他赴死的悍卒。

  朱棣轉過頭,看向站在台階下的林默。


  林默穿著那身乾乾淨淨的青袍。

  他沒有猶豫。

  一步,一步地走上高台。

  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,他走到長案前。

  雙手伸出,穩穩地打開了那隻黑漆木匣。

  取出那捲明黃色的遺詔。

  手腕用力。

  「嘩啦!」

  絹帛展開的聲音,在死寂的演武場上清晰可聞。

  林默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的聲音沒有聲嘶力竭的咆哮,也沒有刻意的渲染。

  「大明建文皇帝遺詔」

  「朕,大明建文皇帝,朱允炆。」

  「今齊泰、黃子澄等奸臣弄權,架空朝堂,圖謀不軌。」

  林默的語速不快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晨霧之中。

  「朕命燕王朱棣!」

  「即刻率兵進京!」

  「清君側!肅奸佞!護大明社稷!」

  「欽此!」

  念完最後一個字。

  林默將遺詔小心翼翼地卷好,重新放回黑漆木匣里。

  他往後退了半步,將主場,徹底交給了那個即將掀翻天下的男人。

  朱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。

  他站在高台的最邊緣。

  「嗆啷!」

  朱棣一把拔出腰間的雁翎刀!

  刀鋒在火光中划過一道悽厲的寒芒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!

  「先帝遺詔在此!」

  朱棣的聲音猶如炸雷,直接撕裂了整個演武場上空的濃霧!

  「齊泰!黃子澄!」

  「那幫奸賊把持朝政,誣陷忠良!」

  「逼死湘王!廢黜周王!」

  朱棣怒目圓睜,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



  「本王若是束手就擒!」

  「下一個舉火自焚的,就是我燕王府!就是這北平城!」

  他猛地停頓了一瞬。

  隨後。

  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刀,刀尖直指那陰沉沉的南方蒼穹!

  「奉先帝遺詔!」

  「起兵!」

  「清君側!!!」

  「靖國難!!!」

  這三個詞落地的瞬間。

  台下的數萬將士爆發出了一陣猶如火山噴發般的沉悶怒吼!

  「嗆啷!」

  「嗆啷啷!」

  數百名將領同時拔刀!

  鋼鐵出鞘的交擊聲在演武場上空匯聚成一片令人膽寒的鋼鐵風暴!

  「靖難!」

  「靖難!」

  「靖難!」

  吼聲一浪高過一浪,連演武場四周的火把都被震得瘋狂搖曳,火星四濺!

  張玉猛地單膝跪地,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
  「張玉!」

  「願為殿下先鋒!」

  朱能緊隨其後,跪倒在地,扯著嗓子狂吼。

  「朱能!」

  「願隨殿下南下!殺盡奸賊!」

  一個接著一個的將領跪了下去。

  最後。

  整個演武場上,除了高台上的朱棣,所有人都黑壓壓地跪伏在晨霧之中,殺氣沖天!

  朱棣提著刀。

  他看著底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悍卒,眼底燃燒著瘋狂的野望。

  「三月十七!」

  朱棣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誓師出征!」

  第六卷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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