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府,西跨院的算房。
自從主力大軍誓師南下,這座昔日的藩王府邸,就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後勤與軍令調度樞紐。
「吱呀——」
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。
朱高熾那龐大臃腫的身軀費力地擠進門檻。
「林大人。」
朱高熾喘著粗氣,將手裡一沓厚厚的城防調令隨手放在桌案上,抓起茶壺就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溫水。
林默沒有坐在太師椅上。
他正站在算房側面的一整面白牆前。
手裡捏著一根燒黑的炭條,在牆上塗塗畫畫。
聽到聲音,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轉過身。
「世子爺,九門巡視完了?」
朱高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,點了點頭。
「巡完了。」
「南城門那邊的滾木礌石不夠,我又連夜從城外的莊子裡徵調了兩千民夫,把缺口堵上了。
今晚負責值夜的班次也排下去了,出不了岔子。」
這位曾經在應天府里裝瘋賣傻、逢人便笑的胖世子,此刻臉上哪還有半點唯唯諾諾的窩囊相。
自從朱棣把北平這個大後方交給他,朱高熾就像是徹底換了個人。
每天寅時三刻準時爬起來。
天不亮就去九門巡視,誰來守哪個城門,巡邏的甲士多久換一班,城牆哪裡需要加固,他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而到了傍晚,他雷打不動,必定會出現在這間算房裡。
朱高熾喘勻了氣,抬起頭,目光落在了林默身後的那面白牆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朱高熾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,猛地睜開了。
牆上被炭條畫成了一個巨大的表格。
密密麻麻的數字,卻排列得猶如列陣的士兵一樣井然有序。
「林大人,這是什麼?」
朱高熾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,指著牆上的表格。
「存糧表。」
林默把炭條扔進筆洗里。
「從左到右,分別是通州、涿州、薊州以及北平本城各大糧倉的底數。」
林默走上前,伸出手指在表格的橫欄上划過。
「這裡,是三萬主力大軍每天人吃馬嚼的消耗。」
「這下面,是城內守軍和百姓的口糧定額。」
「兩項一減。」
林默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右側的一個紅色大字上。
「每天庫里剩多少,前線吃多少,咱們手裡的家底還能撐多少天。」
「一目了然。」
林默轉過頭,看著朱高熾。
「世子爺以後不用翻那些繁瑣的帳本了。」
「只要站在這堵牆前看一眼,這北平城裡的錢糧底子,就全在您腦子裡了。」
朱高熾死死盯著那張巨大的表格。
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。
突然。
他轉過身,對著林默深深地作了一個揖。
「林大人的本事,當真是奪天地之造化。」
朱高熾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嘆服。
「學生以前總覺得,打仗打的是刀槍劍戟,是衝鋒陷陣。」
「現在跟著林大人在這算房裡理了半個月的帳,學生才算徹底看明白。」
朱高熾直起身,看著那張存糧表。
「打仗,打的根本就是帳本!」
「有您替父王管著這錢糧的進出、兵器的修繕,還有傷兵的撫恤銀子。」
「學生這後方的大管家,當得才算有底氣!」
林默坦然受了這一禮。
「世子爺過譽了,咱們各司其職罷了。」
林默走到桌案前,端起熱茶潤了潤嗓子。
「不過,糧食雖然暫時充裕。」
「但軍械庫那邊的帳,可不怎麼好看。」
林默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「前線連日征戰,刀槍箭矢的磨損是個無底洞。
城南兵工廠那邊的生鐵和木炭消耗得太快,出爐的兵器卻供不上趟。」
「我得親自去一趟城南的工坊,盯著那幫鐵匠把進度提上來。」
說完,林默取下衣架上的舊棉大氅披在身上。
……
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,在北平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緩慢行駛。
城裡的氣氛極為肅殺。
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巡邏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,街道兩側的商鋪大多緊閉著門板,只有徵調的民夫推著沉重的獨輪車,往城牆方向運送滾木礌石。
馬車快要駛出城南的瓮城時。
「吁——」
車夫猛地一勒韁繩。
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,緊急停住。
「找死啊!」
隨行的兩名王府侍衛瞬間拔出腰間的長刀,衝著馬車前方厲聲怒喝。
「怎麼回事?」
林默在車廂里穩住身形,掀開厚重的棉簾,冷聲問道。
「大人。」
車夫轉過頭,一臉的驚魂未定。
「有個不要命的書生,直接撲到馬蹄子底下了!」
林默探出頭去。
寒風卷著雪粒子。
馬車正前方,泥濘的街道中央,確實跪著一個人。
二十七八歲的年紀,穿著一件到處都是補丁的舊長衫。
這人顯然是凍透了,單薄的身體在冷風中瑟瑟發抖。
但最扎眼的,是他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。
從左眼角一直到下巴,赫然橫著一道長長的新鮮血口子。
像是被什麼粗糙的利器狠狠劃傷的,結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。
兩名侍衛握著明晃晃的鋼刀,已經逼近了他的脖子。
但這書生連看都沒看那刀鋒一眼。
他死死盯著馬車的車廂。
「敢問車裡坐著的。」
書生雙手抱拳,高高舉過頭頂,聲音沙啞卻猶如洪鐘。
「可是原大明戶部尚書,林默林大人!」
林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他在北平一直深居簡出,這人竟然認得他的車駕,還一口叫破了他曾經的官職。
「本官現在是布政使司左參議。」
林默靠在車門框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你是誰?」
那書生聞言,猛地往前膝行了兩步。
毫不在意泥水弄髒了他的長衫。
「學生陳鶴!」
「保定府人士!」
陳鶴抬起頭,那雙充血的眼睛裡,燃燒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野火。
「學生曾在應天府的太學外,遠遠聽過大人的名諱!」
「去年朝廷開恩科!」
說到這裡,陳鶴猛地咬緊了牙關。
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,聲音里透出滔天的恨意和屈辱。
「齊泰和黃子澄那幫狗官搞什麼保薦制!」
「學生變賣了家裡最後兩畝薄田,千里迢迢趕赴金陵趕考!」
「可就因為我是北方人,沒有那些江南大員的保薦信!」
陳鶴指著自己臉上那道猙獰的血疤,眼底滿是瘋狂。
「學生連貢院的門檻都沒摸到,就被那幫江南老爺的家丁,像趕野狗一樣亂棍打了出來!」
「臉上的這道疤,就是拜他們所賜!」
林默聽著,心中有些無奈。
齊泰和黃子澄這幫蠢貨造的孽,現在終於開始反噬了。
把天下北方讀書人的路徹底堵死。
這就是在給燕王府瘋狂輸送最決絕、最不要命的復仇者!
「所以。」
林默看著他。
「你來北平,想投燕王?」
「是!」
陳鶴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泥水濺了他一臉。
「朝廷不取北人,不給活路!」
「學生就自己來找明主!」
「求林大人收留!學生願為燕王殿下效犬馬之勞,死而後已!」
林默靜靜地看了他片刻。
突然輕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剔。
「收留你?」
「這北平城裡,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長著一張嘴、會發牢騷的書生。」
林默彈了撣大氅上的雪花。
「你讀過什麼書?」
「若是四書五經、朱子語類那一套,你還是省省吧。」
「燕王府現在忙著打仗,沒空聽你講聖人微言,更沒空聽你在這抱怨世道不公。」
陳鶴猛地抬起頭。
他不但沒有被林默的輕視激怒,反而眼神亮得驚人。
「學生讀過經史子集。」
陳鶴頓了頓,語氣變得篤定,甚至透著一種狂熱。
「但學生看得最多的。」
「是《武經總要》!」
「是《天工開物》!」
林默按在車轅上的手,猛地一頓。
他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,終於閃過了一抹異樣的神采。
「《天工開物》?」
林默盯著陳鶴。
「你一個考科舉的讀書人,看這種雜書做什麼?」
陳鶴毫不避讓地迎著林默的目光。
他從泥水裡站了起來。
單手指著身後那高聳的北平城牆。
「打仗,打的是什麼!」
「打仗要軍械!要利刃!」
陳鶴的聲音在風雪中振聾發聵。
「軍械要百鍊的精鐵,要上好的木炭,要能日夜鍛打的水車轉爐!」
「光在紙上讀兵法,根本填不滿前線那個吃人的窟窿!」
「只會寫錦繡文章有什麼用?」
「還得懂工匠之事,懂怎麼把一塊生鐵,最快、最堅韌地變成刀!」
安靜。
城門外的風雪中,只能聽見寒風呼嘯的聲音。
林默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書生。
對味了。
這他娘的才叫人才!
什麼狗屁八股文,什麼之乎者也,在戰爭這台龐大的絞肉機面前,連擦屁股都嫌硬!
他林默現在最缺的,就是這種不談空理、能腳踏實地搞後勤軍工的實幹派!
「你這腿,在這冰天雪地里跪了這麼久,還能走嗎?」
林默突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。
陳鶴愣了一下。
隨即眼底爆發出狂喜。
「能!」
林默轉身坐回車廂里,重新拉上厚重的棉簾。
「能走就上來。」
林默衝著外頭的車夫吩咐了一句。
「去城南兵工廠。」
陳鶴連滾帶爬地爬上了馬車的車轅,根本不在乎侍衛那嫌棄的目光。
車廂里。
林默閉著眼睛靠在軟墊上。
「到了工坊,我只給你三天時間。」
林默的聲音隔著門帘傳出來,透著不近人情的冷酷。
「三天內,我要看到新送來的那批生鐵,出爐的損耗率降低一成。」
「做不到,你就從哪來回哪去。」
陳鶴坐在冰冷的車轅上,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破布長衫,眼底燃燒著瘋狂的鬥志。
「大人放心!」
「學生就算是不眠不休,也定不負大人所託!」
林默沒有再說話。
馬車重新啟動,碾壓著積雪,朝著風雪深處的城南駛去。
燕王在前線拼殺。
他在後方,要把這北平城,徹底打造成一座堅不可摧的戰爭堡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