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外的官道上。
黃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
整整二十萬精銳大軍,猶如一條被迫截斷的長龍,被硬生生地從那片黑壓壓的圍城軍陣中剝離了出去。
浩浩蕩蕩,向著塞外大寧的方向開拔。
陳暉跨坐在馬背上。
他死死攥著韁繩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。
他頻頻回頭,看著那座近在咫尺、仿佛隨時都能一鼓作氣拿下的北平城。
還有那連綿數十里、按兵不動的三十萬南軍大營。
憋屈!
一種被人在心窩子上狠狠捅了一刀的極致憋屈!
「李景隆這個蠢豬!」
陳暉咬著後槽牙,牙縫裡往外擠著血腥氣。
平安騎馬跟在旁邊,臉色鐵青。
「監軍慎言,他手裡捏著天子劍。」
「天子劍?」
陳暉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黃沙里。
「放著眼前的叛賊老巢不打,讓咱們二十萬人去塞外喝西北風!」
「這筆帳,老子全算在朱權那個狗雜種頭上!」
「等到了大寧,老子非把寧王府給剷平了不可!」
……
二十萬大軍一走。
李景隆的中軍大帳,徹底清淨了。
瞿能和平安這兩個最能打的將領被支走,陳暉這個最喜歡拿齊泰壓人的監軍也滾了。
剩下的將領。
全是一群只知道逢迎拍馬、連血都沒見過的勛貴子弟和庸才。
這三十萬大軍。
徹底成了他李景隆可以隨意揉捏、隨時準備「送掉」的私產。
高高的帥台上。
李景隆穿著一身光鮮亮麗的明光鎧,雙手按著圍欄,俯瞰著整座北平城。
「傳本帥軍令!」
李景隆大手一揮,開始了他那令人嘆為觀止的「布陣藝術」。
「將大軍平鋪在北平九門之外的開闊地帶!」
「各營之間,拉開距離,首尾不得相連,以防敵軍火攻!」
旁邊的一個參將愣了一下。
「大帥,首尾不相連,陣型如此渙散,若是燕軍騎兵突陣,咱們各營無法相互馳援啊……」
李景隆猛地轉過頭。
那雙桃花眼冷冷地盯著他。
「北平城內全是老弱病殘,燕軍主力還在塞外,誰來突陣?」
「你是大帥還是本國公是大帥?」
那參將嚇得渾身一哆嗦,趕緊請罪。
李景隆冷哼了一聲。
隨後,他將手指向了城外右翼的那片平原。
「還有。」
「糧草輜重營,最為緊要。」
「全部移到右翼平原去!那裡地勢開闊,便於防守!」
「派江南剛徵召入伍的五萬新兵去守糧營!
拒馬和鹿角隨便扎兩道就行,別擋了咱們自己運糧的車道!」
幾個將領面面相覷。
把全軍最肥的糧草營,放在一馬平川的右翼?
防守的還是沒見過血的新兵?
連拒馬都不讓多扎?
這哪裡是結硬寨防守,這簡直就是把一塊油汪汪的大肥肉,明晃晃地扔在野地里!
但沒人敢再出聲反駁。
天子劍的威嚴,把這些庸才嚇得服服帖帖。
李景隆站在帥台上,迎著狂風,心底樂開了花。
表叔啊表叔。
本國公這陣型,擺得夠有誠意了吧?
您可得早點回來吃這頓大餐啊!
……
同一時刻。
從大寧返回北平的塞外荒野。
狂風卷著大如黃豆的沙礫,打在將士們的鐵甲上,發出爆豆子般的劈啪作響。
朱棣騎在馬上,頂著狂風一路狂奔。
身後,是一萬多名甲冑破爛、灰頭土臉的雜牌騎兵。
這是他拉下老臉,在大寧城外唱了一出苦肉計,最後像個叫花子一樣討回來的全部家底。
沒有朵顏三衛。
沒有八萬鐵騎。
朱棣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腮幫子上的肌肉硬生生繃成了一塊鐵。
那個叫沈煜的窮酸書生!
如果不是那個王八蛋幾句話戳穿了他的把戲,老十七的兵權早就到手了!
這奇恥大辱,他朱棣記在骨頭縫裡了!
遲早要把此人碎屍萬段!
「殿下!」
張玉縱馬趕上來,聲音在狂風中被撕扯得破碎。
「兄弟們連趕了兩天兩夜的路,馬快吃不消了!歇半個時辰吧!」
朱棣猛地扯住韁繩。
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疲憊的嘶鳴。
「不能歇!」
朱棣雙眼赤紅,布滿了血絲。
「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現在就趴在北平城外!」
「高熾和林默手裡就那麼點城防兵!」
朱棣咬著牙,手裡的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。
「北平要是破了,咱們全得死在這塞外!」
「全軍聽令!」
「跑死戰馬也得給老子跑回去!天亮之前,必須趕到鄭村壩!」
……
深夜。
北平城。
西直門的一處偏僻城牆下。
一個負責運送泔水的城防老兵,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。
隨後,他飛快地從那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推車底部夾層里,摳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卷。
半個時辰後。
燕王府,戶房。
油燈的燈芯結了個大大的燈花,光線有些昏暗。
林默坐在書案前。
那張帶著惡臭味的油紙包已經被拆開。
裡面,是一張畫滿了密密麻麻營帳標誌的詳盡布防圖。
林默身子微微前傾,湊在油燈下。
他的目光,瞬間鎖定了圖紙上位於右翼的那片平原。
糧草輜重營。
五萬江南新兵。
稀疏的防禦工事。
還有那詭異的、首尾完全無法呼應的平鋪陣型。
林默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。
他一把抓起那張圖紙,死死盯著那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破綻。
「這玩意,誰送來的......真牛啊!」
「李景隆這孫子......這麼玩嘛......」
林默喃喃自語,胸腔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猜對了!
這貨真的是來給燕王送人頭、送裝備的!
他不僅把最能打的二十萬人支去了大寧,還特意把防線拉成了一張一捅就破的薄紙!
把全軍最肥的糧草營,像個剝光了衣服的大姑娘一樣,擺在了最容易被騎兵衝擊的平原上!
這布陣,生怕燕軍沖得不痛快!
「來人!」
林默猛地站起身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啞。
門外,兩名王府最精銳的死士瞬間推門而入。
「大人!」
林默抓起桌上的筆,飛快地在布防圖的右翼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。
然後將圖紙貼身折好,塞進一個小竹筒里。
「你們兩個!」
林默將竹筒塞進其中一名死士的手裡,眼神凌厲如刀。
「今夜縋城而出!」
「不惜一切代價,去城外三十里的鄭村壩方向迎接燕王!」
林默用力拍了拍死士的肩膀。
「把這東西,親手交到燕王殿下手裡!」
兩名死士沒有多問半個字。
「喏!」
他們將竹筒貼肉藏好,轉身遁入了無邊的黑夜之中。
林默獨自站在戶房裡。
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一絲縫隙,看著城外那黑壓壓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南軍連營。
呵呵呵...
萬事俱備。
殿下,該收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