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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大寧城的最後掙扎

2026-06-30 21:36:06 作者: 火勾

  紹文二年,九月中旬。

  大寧,寧王府。

  「哐當——!」

  一隻名貴的汝窯天青釉花瓶,被狠砸在堅硬青磚上。

  碎瓷片冰雹似的,貼地四濺。

  「廢物!」

  朱權像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困獸。

  「十五哥這個沒骨頭的軟蛋!」

  朱權一腳踹翻擋在面前的太師椅。

  「十幾萬餓的快死絕的叫花子!連一門大炮都沒有!」

  「他竟然連城門都不敢守,直接開門放陳暉進去了!」

  書房裡一片狼藉。

  名家的字畫被撕的粉碎,硯台里的墨汁淌了一地,染黑了那張猛虎皮地毯。

  朱權雙手死死抓著頭髮,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
  遼東丟了!

  那個他曾經當成笑話看的陳暉,竟然真的帶著二十萬殘兵,在遼東續上了命!

  更要命的。

  遼王朱植,降了!

  那意味著整個遼東的兵馬跟堆積如山的邊軍糧草,全都名正言順的落進了他四哥朱棣的口袋裡!

  此消彼長。

  燕王的勢力,一個越滾越大的雪球。

  而他朱權。

  這個手握重兵、打著遺詔旗號想要爭奪天下的寧王。

  現在卻硬生生的被困在這座大寧城裡,成了一座孤島!

  沈煜站在書房角落的陰影里。

  他攏著青布長衫的袖子,冷眼看朱權無能狂怒。

  

  砸吧。

  就算把這寧王府拆了,也挽回不了這個局面。

  這一段時間他叫寧王向西面大同府進發,可他總是猶猶豫豫的。

  現在怪誰。

  「明遠!」

  朱權猛地轉過頭,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盯著沈煜。

  「遼東沒了!十五哥的兵馬現在全聽他朱老四的!」

  「四哥在北平扛住了李景隆,現在又憑空多出十幾萬精兵!」

  朱權大步衝到沈煜面前,口水直噴他的臉。

  「他要是騰出手來,轉頭打大寧怎麼辦?」

  可沈用卻平靜語氣,說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「燕王打不打大寧,還是後話。」

  「城裡的存糧。」

  沈煜抬起頭,字字如刀。

  「只夠吃半月不到了。」

  轟!

  朱權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,退後兩步。

  雙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那張被墨汁染黑的虎皮地毯上。

  半月。

  這還是最理想的狀態。

  實際可能最多十天。

  大寧城裡有八萬鐵騎,城外還有三萬張像無底洞一樣要吃肉的朵顏三衛!

  糧草一旦斷絕。

  都不用燕王來打,這群手握利刃的驕兵悍將,自己就能把大寧城給啃成白地!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外。

  朵顏三衛的黑帳連營。

  中軍大帳里,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馬糞味跟劣質燒酒的刺鼻氣味。

  阿扎失里盤腿坐在羊毛氈子上。

  他手裡抓著把鋒利草原割肉刀,正費力的從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腿骨上往下剔肉。

  刀鋒刮在骨頭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嘎吱」聲。

  「呸!」

  阿扎失里把一塊帶血絲的肉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夾著骨渣的唾沫。

  「這肉都特娘的餿了!」

  他一把將羊骨頭砸在木案上。

  坐在他對面的塔賓帖木兒端著酒碗,冷笑一聲。


  「有餿肉吃就不錯了。」

  塔賓帖木兒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,伸手抹了一把油膩膩的鬍鬚。

  「大寧城裡的存糧快見底了。」

  「咱們那位出手闊綽的寧王殿下,已經兩天沒給咱們撥送活羊了。」

  旁邊。

  福余衛的悍將海撒男答奚,摸著腰間那袋沉甸的金條。

  那是朱權剛起兵時給他們的買命錢。

  「金子倒是給得足。」

  海撒男答奚嗤笑出聲,眼神里透著一股草原狼獨有的狡詐跟現實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,能當飯吃?」

  「草場呢?」

  阿扎失里猛地一拍桌子,震的酒碗直蹦。

  「說好的一半草場呢!」

  「咱們兄弟跟著他,差點在城下跟朝廷的二十萬大軍拼光了老本!」

  「結果現在連口飽飯都混不上!」

  三個首領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帳篷里的氣氛,瞬間變得微妙。

  塔賓帖木兒湊上前,壓低了嗓音,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凶光。

  「兩位哥哥。」

  「聽說了嗎?」

  「遼東那位十五王爺,直接開了城門迎燕王的兵馬進去。」

  塔賓帖木兒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,在空中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燕王不僅沒殺他,還好吃好喝的供著,給他留了條活路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。

  阿扎失里跟海撒男答奚的呼吸同時粗重了幾分。

  出來賣命,圖的是吃肉喝酒搶婆娘。

  既然寧王這邊的飯碗快砸了。

  那換個東家,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嗎?

  「遼王有活路。」

  阿扎失里摸著下巴上扎手的胡茬,眼神漸漸變得陰冷。

  「那咱們弟兄呢?」

  誰的刀把子硬,誰手裡有糧。

  他們這群草原狼,就願意給誰當狗!

  ……

  深夜。

  大寧城裡的風更冷了。

  寧王府的書房裡,依然點著兩盞慘白的牛油大燭。

  朱權沒有去後宅。

  他一個人坐在滿地狼藉的屋子裡,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。

  「吱呀。」

  書房的木門被人推開。

  沈煜跨過門檻,回身將門關嚴實。

  他走到書案前,看了一眼癱在椅子上的朱權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沈煜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
  「城外的風向,變了。」

  朱權眼皮猛地一跳。

  他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。

  「朵顏三衛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沈煜毫不客氣的扒開那層遮羞布。

  「阿扎失里他們今天連夜派人去周圍的村鎮劫掠搶糧,甚至殺了幾十個阻攔的大寧守軍。」

  「軍法已經壓不住他們了。」

  「殿下的金子餵不飽餓狼,他們開始露出獠牙了。」

  朱權咬著牙,腮幫子鼓的老高。

  「這群養不熟的畜生!」

  他猛地坐直身子。

  「明遠,你說!」

  「本王現在該怎麼辦!」

  沈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直視著朱權的眼睛,豎起了三根手指。

  「殿下,大寧已經是一盤死棋。」

  「您現在,只有三條路可走。」

  沈煜折下第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一。」

  「趁著現在還有最後一點糧草,全軍拔營南下,去跟燕王拼命,搶在北平城破之前,從燕軍的屍體上趟出一條活路來!」


  朱權的臉色瞬間煞白。

  去跟朱老四拼命?

  李景隆大軍都沒能把朱棣啃死,他帶八萬餓著肚子的兵去,那就是送人頭!

  「不行!這是找死!」

  朱權斷然拒絕。

  沈煜面無表情的折下第二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二。」

  「放棄大寧。」

  「殿下帶著朵顏三衛跟鐵騎,往北退。」

  「退入茫茫草原,去跟韃靼人搶地盤,做個流寇。」

  「等這中原打完了,誰當了皇帝,您再去稱臣納貢。」

  朱權愣住了。

  他堂堂大明親王!太祖高皇帝之子!

  去草原上吃風沙?去當流寇?

  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!

  「這算什麼路!」

  朱權急的拍桌子。

  「第三條呢!第三條是什麼!」

  沈煜定定的看著他。

  書房裡的燭火劇烈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沈煜緩緩折下最後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三條。」

  沈煜的聲音壓的極低,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學遼王。」

  「或者。」

  沈煜的眼神極度銳利。

  「或者……趁著您手裡現在還有朵顏三衛這張牌。」

  「主動去找燕王。」

  「談條件。」

  投降!

  這兩個字,雖然沈煜沒有明說,但朱權聽的明明白白。

  朱權呼吸一滯。

  他頹然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滿臉的不可置信跟極度的不甘心。

  一個月前,他還在大寧城頭耀武揚威,發誓要匡扶社稷,坐擁半壁江山。

  可現在。

  竟然淪落到要去給那個曾被自己羞辱過的四哥搖尾乞憐?

  「容本王……」

  朱權的聲音有些虛弱。

  「容本王,在想一想。」

  他揮了揮手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沈煜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還是這樣,總是猶豫。

  話已經說透了,剩下的,只能看這位寧王殿下能不能咽下那口傲氣。

  「臣告退。」

  沈煜躬身行禮。

  轉身退出了書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色深沉。

  秋風颳在臉上,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沈煜攏著袖口,順著寧王府抄手遊廊,快步朝著自己的跨院走去。

  長廊里沒有點燈,四周黑漆漆的一片。

  剛走過一個拐角。

  突然!

  一陣極細微的破空聲從身後襲來!

  沈煜頭皮一炸,剛想出聲呼救。

  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,猛地從後面捂住他嘴巴!

  緊接著。

  一把匕首,貼在沈煜的大動脈上。

  「別出聲。」

  黑暗中。

  一個聲音,在沈煜的耳邊響起。

  「出聲,血就噴出來了。」

  沈煜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狂跳。

  刺客?

  朱權要殺他滅口?

  不對!

  如果是朱權的人,根本不需要在王府里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!

  那隻捂在嘴上的手,慢慢鬆開一點縫隙。

  另一樣東西,被硬生生的塞進了沈煜的手心裡。

  一張卷的極緊的小紙條。


  「主子讓我帶句話。」

  那人在沈煜身後,聲音輕的像鬼魅。

  「你那招奉詔靖難玩得極好。」

  沈煜瞳孔瞬間縮成針尖!

  北平的暗探?

  燕王的人?

  他們竟然已經滲透進了寧王府的內院!

  還準確無誤的摸到了他沈煜的身邊!

  匕首緩緩離開脖頸。

  沈煜猛地轉過頭。

  黑暗的夾道里,除了呼嘯的秋風,哪裡還有半個人影?

  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。

  但手裡那張紙條,卻真真切切的存在著。

  沈煜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  他借著天上微弱的月光,飛快展開那張紙條。

  紙條上的字跡極小,是用炭條寫的。

  只有寥寥十幾個字。

  【燕王殿下知先生大才,願以禮相待。】

  這是招攬。

  更是赤裸裸的威脅!

  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是:你沈煜的底細我們已經摸的清清楚楚,你想繼續給朱權陪葬,還是過來跟我們一起吃肉?

  沈煜站在原地中。

  死死盯著那張紙條。

  突然。

  他做出了一個果斷的動作。

  他把紙條揉成一團,毫不猶豫塞進嘴裡。

  牙齒用力咀嚼。

  「咕咚。」

  沈煜喉結一滾,生生咽了下去。

  他那張儒雅的臉上,沒有絲毫的慌亂。

  反而在夜色中,微笑起來。

  「北平……」

  沈煜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,大步朝前走去。

  「看來,是時候去見見那位活財神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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