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啪嗒。」
楊士奇頭頂的烏紗帽,因為身體劇烈地搖晃,直直地掉落在地。
他沒有去撿。
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內閣權臣,此刻正盯著朱棣,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滿臉認同的太子朱高熾。
瘋了。
這大明朝的天子和儲君,徹底瘋了!
「陛下!」
楊士奇突然發出一聲哀嚎。
「此乃亡國之兆!亡國之兆啊!」
楊士奇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歷朝歷代!哪怕是桀紂之君!」
「也從未有過因為首輔的一個夢,便興傾國之兵,去跨海征伐一個不征之國的先例!」
「陛下今日若因一夢而動兵戈,明日天下人將如何看待大明朝廷?
史官的筆又將如何記載這等荒唐之事!」
旁邊。
解縉的雙眼已經徹底通紅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著,緊跟著楊士奇說道。
「陛下三思!」
「前朝前代,凡迷信神怪、聽信妄言之昏君,哪一個不是落得個身死國滅的下場!」
「跨海遠征,本就是九死一生。」
「若此舉敗露,大明水師葬身魚腹,陛下必遭萬世唾罵,成為千古笑柄啊!」
文臣的死諫,向來句句誅心,字字帶血。
楊榮也咬著牙,強壓著心頭的荒謬感。
他抬起頭,試圖用最現實的邏輯去尋找破綻。
「陛下。」
楊榮直視著朱棣的眼睛。
「且不說首輔大人的夢境是真是假。」
「倘若大軍勞師動眾,耗費幾百萬兩白銀造船出海。」
「到了那海島之上,若是撲了個空,根本沒有所謂的石見銀山!」
「我大明的威本何存?這幾百萬兩的窟窿,又拿什麼去填?!」
三位內閣重臣。
輪番上陣,字字泣血。
換做平時,哪怕是強勢如朱棣,面對這種近乎搏命的死諫,多少也要掂量一下滿朝文武的反應。
可是今天。
朱棣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三個痛哭流涕的閣臣。
臉上沒有半點被觸動的猶豫,更沒有被戳穿荒謬的震怒。
只有一種不加掩飾的、絕對的獨斷與狂熱。
一個夢?
那是神仙的內部消息!
那是順應天命的方外異類給大明朝指的明路!
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懂個屁!
「都給朕閉嘴!」
朱棣一聲暴喝。
他猛地揚起粗壯的手臂。
「啪!」
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,震得案頭的筆筒直接翻滾落地。
「朕說那是上天的啟示!」
「那就是上天的啟示!」
朱棣的眼底閃爍著不容違逆的凶光,直接用皇權的鐵腕,將內閣的反撲死死按在地上碾碎。
「朕意已決!」
「多說無益!」
「誰若再敢阻撓朕發兵平倭,休怪朕的刀不認人!」
這等毫不講理的強權鎮壓。
讓楊士奇徹底絕望了。
他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「臣輔佐先帝,又輔佐陛下!」
「原以為能得遇明主,開創千古盛世!」
「卻不想陛下竟被妖言惑眾,執迷不悟!」
楊士猛地轉過身。
目光鎖定了御書房那一根粗大的雕龍金柱。
「大明江山,絕不能毀在此等荒謬之舉上!」
「老臣今日,便死諫於此!以謝天下!」
話音未落。
楊士奇合身一撲,低著頭,瘋了一樣地朝著那根金柱狠狠撞了過去!
「攔住他!」
朱棣眼皮一跳,大聲厲喝。
距離最近的朱高熾反應極快。
這胖太子爆發出了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。
他猛地往前一撲。
用自己那龐大如山的身軀,硬生生地擋在了金柱的前面。
「砰!」
楊士奇一頭撞在朱高熾軟綿綿的肚子上。
朱高熾被撞得悶哼一聲,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撞在柱子上。
兩名帶刀侍衛也在此刻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。
一左一右,死死將楊士奇的胳膊反剪在身後,將他強行按倒在地。
「楊大人!使不得啊!」
朱高熾揉著被撞疼的肚子,急得滿頭大汗。
「父王正在興頭上,您這不是火上澆油嗎!」
楊士奇被侍衛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無法動彈,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。
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滾落,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。
無力。
在這等不講理的皇權面前,內閣的三位重臣,陷入了極致的無力感。
朱棣連看都沒多看地上的楊士奇一眼。
他直接從御案後大步跨出。
直接跨過跪在地上的閣臣。
「來人!」
朱棣的嗓音穿透大門,在殿外迴蕩。
「宣新任兵部尚書金忠,入宮覲見!」
「急召漢王朱高煦、趙王朱高燧,前來御書房議事!」
戰爭的機器,在這一刻,被徹底強行推上了日程。
角落裡。
林默看著這齣鬧劇,心裡毫無波瀾,甚至還暗暗咋舌。
朱老四這自我攻略的本事,真是特娘的天下第一。
沈煜站在一旁,手裡的摺扇輕搖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。
看著這些正統文官被皇權強行捏碎規矩,簡直比看戲還要過癮。
而張武。
這頭老黑熊。
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興奮與嗜血。
沒過多久。
「 爹!」
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,風風火火地跨過門檻。
兩人連常服都沒換,直接穿著一身沾著校場灰塵的重甲。
朱高煦滿臉戾氣,那雙眼睛裡放著駭人的凶光。
他剛聽說有仗打,興奮得恨不得立刻提刀去砍人。
跟在這兩頭凶獸後面的,是新任的兵部尚書金忠。
金忠是個老實人,此刻手裡捏著一本厚厚的名冊,一邊走一邊瘋狂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,臉色有些發白。
「兒臣叩見父王!」
朱高煦單膝跪地,鎧甲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。
「聽聞爹要發兵?」
朱高煦猛地抬起頭,滿臉狂熱。
「打哪?只要爹一句話,兒臣願為先鋒!必斬敵將首級獻於御前!」
朱高燧也跟著請戰,眼底滿是陰冷的殺機。
朱棣看著這最像自己的兒子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這才是大明朝該有的銳氣!
「都起來。」
朱棣大手一揮。
「朕決意,跨海東征。」
「平定倭國!」
倭國?!
朱高煦愣了一下,但緊接著,狂喜瞬間淹沒了他。
管他打誰!只要有仗打就行!
「好!」
朱高煦猛地站起身,仰天狂吼。
「那些海島上的倭人,竟敢犯我大明海疆!」
「兒臣這就去點齊五萬燕山鐵騎!」
「兒臣要跨過東海,親手把那些倭寇的腦袋全部剁下來築京觀!」
大殿內。
武將的狂熱與文官的絕望,形成了鮮明到極點的對比。
就在朱高煦叫囂著要砍人的時候。
站在後頭的兵部尚書金忠,雙腿突然劇烈地打起擺子。
「撲通」一聲。
金忠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他手裡那本名冊掉在磚面上,整個人抖得像個篩糠。
「陛、陛下……」
金忠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。
「漢王殿下……」
朱棣皺起眉頭,看向這個老實巴交的兵部尚書。
「金忠,你抖什麼?」
「朕讓你兵部籌備軍務,你有何難處?」
金忠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抬起那張滿是冷汗的臉,絕望地看著朱棣,又看了看旁邊殺氣騰騰的漢王。
「跨海遠征……」
金忠顫顫巍巍地撿起地上的名冊。
「陛下,咱們大明的兵馬再精銳,那也得有船運過去啊!」
金忠的話,讓朱高煦的狂吼聲戛然而止。
「臣剛才在兵部查了底冊……」
金忠帶著哭腔,直接扯下了大明水師最後一塊遮羞布。
「咱們大明現在能跨海遠洋的大船。」
「滿打滿算……」
金忠伸出幾根手指,聲音細若遊絲。
「只有六十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