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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文臣的體面

2026-07-09 18:38:58 作者: 火勾

  夜。

  文淵閣,內閣值房。

  三盞油燈在書案上跳動著昏黃的光,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楊士奇癱坐在太師椅里,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房梁。

  解縉靠著窗沿,望著外頭漆黑的夜色發呆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  楊榮坐在書案前。

  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殘茶,一口沒喝。

  值房裡安靜得讓人發慌。

  足足過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「荒唐……」

  楊士奇先開了口。

  「跨海征伐,假道滅國,太祖祖訓拋諸腦後……」

  他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
  「這朝廷,還有半點規矩麼?」

  解縉沒有轉身。

  幽幽地回了一句。

  「規矩?」

  「陛下拍板的時候,可沒問過規矩。」

  楊榮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。

  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攔不住了。」

  另外兩人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
  楊榮抬起頭。

  「陛下鐵了心要打。」

  「漢王趙王搶著當先鋒,兵部現在怕是已經連夜在擬定調兵的條子了。」

  楊榮雙手撐著桌案。

  「咱們再死諫。」

  「除了多幾顆撞柱子的腦袋,什麼也改變不了。」

  楊士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想反駁,卻找不出半個字。

  是啊,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,根本就不講理。

  楊榮站起身,在值房裡踱了兩步。

  「既然攔不住。」

  楊榮猛地停下腳步,眼神銳利如刀。

  「那就讓這場仗……打得體面些。」

  「大軍出師,總得有個名目。」

  「不能叫天下人覺得,大明是見錢眼開、為了幾塊破石頭底下的銀礦,就去屠人一國!」

  「天朝上邦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宗藩體系還要不要了?」

  楊榮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王者之師。」

  「得有王者之師的樣子。」

  值房裡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。

  楊士奇慢慢地坐直了身子。

  他盯著楊榮,多了一絲認命後的沉重。

  「你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咱們替他們找理由?」

  楊榮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迴避。

  「陛下用咱們,不是因為咱們會死諫。」

  「是因為咱們能把白紙黑字,寫成鐵證如山!」

  解縉也轉過身來。

  雙手攏在袖中,面色複雜。

  政客的本能,已經讓他順著這個思路開始瘋狂運轉。

  「朝鮮乃箕子故地,自古與中國同文同種。」

  解縉眯起眼睛。

  「如今雖稱藩屬,實則久疏王化……」

  「這話,算不算理由?」

  楊士奇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油燈的燈芯爆響了一下。

  最終。

  他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像是把所有的倔強和文人的清高,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「……翻書吧。」

  文淵閣的燈,亮了一整夜。

  三位大明朝最頂尖的大腦,徹底開動了。

  平日裡用來治國理政的經史子集,此刻全成了他們尋找「遮羞布」的工具。

  翻箱倒櫃。

  三人如饑似渴地查閱著典籍,尋找任何能用來「包裝」這次遠征的文字依據。


  楊士奇負責翻《漢書》和《後漢書》。

  解縉負責查閱《周禮》、《禹貢》。

  楊榮則死死摳著那本最要命的《皇明祖訓》,逐字逐句尋找可以靈活解釋的空間。

  「找到了!」

  楊士奇拍著大腿,指著書卷上的一行小字。

  「《後漢書·東夷列傳》載:建武中元二年,倭奴國奉貢朝賀……光武賜以印綬。」

  楊士奇放下書。

  「倭國曾向我朝稱臣納貢,有史為證。」

  解縉也迅速在一堆竹簡里抽出一條。

  「《漢書·地理志》載:殷道衰,箕子去之朝鮮,教其民以禮義。」

  解縉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是故朝鮮之地,本受中國之教化,非化外蠻荒可比。」

  楊榮捧著《皇明祖訓》,眼睛直冒綠光。

  他手指死死點著書頁。

  「太祖說『四方諸夷,皆限山隔海……彼既不為中國患,而我興兵輕伐,亦不祥也』!」

  楊榮抬起頭,滿臉興奮。

  「太祖說的是『彼既不為中國患』!」

  「可如今倭寇年年犯邊,屠我子民,焚我村寨!」

  「這已是『為中國患』!」

  楊榮猛地一拍桌子。

  「咱們出兵,是因患而伐,絕不是『輕伐』!」

  楊士奇立刻接上話茬。

  「太祖還說了——『若其不自量力,來擾我邊,則彼為不祥』。」

  「如今不是大明要打他,是他自己先找上門來的。」

  三人越找越興奮。

  越找越理直氣壯。

  那些因為強權而彎下去的文人脊樑,竟然在這種自我催眠和經典的曲解中,又硬生生地挺直了。

  黎明時分。

  楊榮將三人找到的條目匯總謄抄。

  寫出了一份《討倭平朝考據疏》的初稿。

  開頭第一句。

  「臣等稽考典籍,知倭國本為中國之藩屬,朝鮮乃箕子之故地。」

  「今二國背義犯順,大明奉天討罪,非為征伐,實乃靖亂。」

  解縉拿過筆,在中間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太祖《祖訓》之『不征』,意指彼不犯我,我不伐彼。今彼既犯我,則我興兵,正合祖訓原意。」

  楊士奇接過筆。

  在末尾鄭重地加了一行字。

  「王者之師,必有名而後動。今名正言順,天下無異議焉。」

  三人合力寫成的這份奏疏。

  字數不多。

  但每一條都有典籍出處,全是白紙黑字。

  楊榮吹乾墨跡。

  小心翼翼地將奏疏收好。

  楊士奇看著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。

  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咱們這輩子……」

  「怕乾的,都是這種事了。」

  次日。

  奉天殿早朝。

  朝會剛開始。

  兵部尚書金忠正在苦哈哈地匯報著徵調糧草和募兵的進度。

  滿朝文武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
  就在這個時候。

  楊士奇、解縉、楊榮三人。

  忽然同時從文官的隊列里跨了出來。

  朱棣高高坐在龍椅上,眉頭猛地一皺。

  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  這三個老頑固,昨天在御書房還沒撞夠柱子,今天跑到大朝會上來鬧死諫了?

  「三位閣臣。」

  朱棣的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殺意。

  「還有何話要說?」

  楊士奇沒跪。


  他雙手捧著那份熬了一夜寫出來的摺子,深深地彎下腰。

  「臣等……」

  「有一事稟奏。」

  旁邊的大太監快步走下丹陛,接過摺子,轉身呈上御案。

  朱棣冷著臉翻開摺子。

  從頭看到尾。

  大殿裡的百官都提起了心。

  這三位閣老要是再鬧起來,惹毛了皇上,怕是今天這奉天殿上又得見血。

  可是。

  朱棣越看。

  臉上的神色就越微妙。

  從最初的警惕和暴躁。

  到疑惑。

  再到一絲恍然大悟的瞭然。

  朱棣放下摺子。

  他看著底下三位眼圈熬得通紅的閣臣。

  突然笑了。

  「三位愛卿……」

  朱棣的語氣瞬間變得溫和。

  「這是替朕把後顧之憂,都給堵上了?」

  楊榮低頭抱拳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「王者之師,不可無名。」

  「臣等身為內閣,有責任為大明天兵,尋一個堂堂正正的名目。」

  朱棣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他霍然站起身。

  抓起那份奏疏,對著滿朝文武,朗聲讀出了最關鍵的幾句。

  「倭國本為中國之藩屬,朝鮮乃箕子之故地……」

  「太祖《祖訓》之『不征』,乃指彼不犯我,我亦不伐。」

  「今倭寇屢犯海疆,已為中國患!」

  朱棣的聲音如洪鐘大呂,震徹大殿。

  「伐之!」

  「正合祖訓原意!」

  讀罷。

  朱棣將奏疏往御案上重重一拍。

  「諸位愛卿!」

  「內閣這份考據,可有道理?」

  滿朝文武面面相覷。

  禮部的幾個老學究翻著白眼想了半天。

  愣是找不出半點反駁的依據。

  那摺子上引的全是正史典籍,逐字逐句都對得上,你能說《漢書》寫錯了嗎?

  你能說《皇明祖訓》太祖的話不是這意思嗎?

  一位禮部給事中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確實是太祖原話……」

  朱棣龍顏大悅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「就按內閣這份奏疏,擬旨!」

  朱棣大步走下丹陛。

  難得地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楊士奇的肩膀。

  「三位愛卿。」

  「朕知道你們心裡未必服氣。」

  「但你們能替朕想到這一層,說明你們心裡,還是裝著大明江山的。」

  楊士奇垂著眼帘。

  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

  「臣等攔不住您。」

  「只好讓您這場仗,打贏了也別落下罵名。」

  朱棣的手頓了頓。

  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。

  退回文官隊列時。

  楊榮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日後史書工筆。」

  「至少寫的不是『暴君窮兵』,而是『大明靖亂』。」

  楊士奇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抬起眼皮。

  看了一眼隊伍最前方的林默。

  那個從頭到尾一言發,甚至連奏疏都沒參與署名的首輔大人。

  正低著頭。

  雙手攏在袖子裡。

  楊榮敏銳地注意到。


  林默那乾癟的嘴角。

  隱蔽地,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。

  「這幫文官……」

  林默在心裡暗爽。

  「顛倒黑白玩得真溜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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