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文淵閣,內閣值房。
三盞油燈在書案上跳動著昏黃的光,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楊士奇癱坐在太師椅里,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房梁。
解縉靠著窗沿,望著外頭漆黑的夜色發呆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楊榮坐在書案前。
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殘茶,一口沒喝。
值房裡安靜得讓人發慌。
足足過了半個時辰。
「荒唐……」
楊士奇先開了口。
「跨海征伐,假道滅國,太祖祖訓拋諸腦後……」
他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「這朝廷,還有半點規矩麼?」
解縉沒有轉身。
幽幽地回了一句。
「規矩?」
「陛下拍板的時候,可沒問過規矩。」
楊榮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。
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攔不住了。」
另外兩人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楊榮抬起頭。
「陛下鐵了心要打。」
「漢王趙王搶著當先鋒,兵部現在怕是已經連夜在擬定調兵的條子了。」
楊榮雙手撐著桌案。
「咱們再死諫。」
「除了多幾顆撞柱子的腦袋,什麼也改變不了。」
楊士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想反駁,卻找不出半個字。
是啊,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,根本就不講理。
楊榮站起身,在值房裡踱了兩步。
「既然攔不住。」
楊榮猛地停下腳步,眼神銳利如刀。
「那就讓這場仗……打得體面些。」
「大軍出師,總得有個名目。」
「不能叫天下人覺得,大明是見錢眼開、為了幾塊破石頭底下的銀礦,就去屠人一國!」
「天朝上邦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宗藩體系還要不要了?」
楊榮一字一頓。
「王者之師。」
「得有王者之師的樣子。」
值房裡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。
楊士奇慢慢地坐直了身子。
他盯著楊榮,多了一絲認命後的沉重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咱們替他們找理由?」
楊榮迎著他的目光,毫不迴避。
「陛下用咱們,不是因為咱們會死諫。」
「是因為咱們能把白紙黑字,寫成鐵證如山!」
解縉也轉過身來。
雙手攏在袖中,面色複雜。
政客的本能,已經讓他順著這個思路開始瘋狂運轉。
「朝鮮乃箕子故地,自古與中國同文同種。」
解縉眯起眼睛。
「如今雖稱藩屬,實則久疏王化……」
「這話,算不算理由?」
楊士奇沉默了很久。
油燈的燈芯爆響了一下。
最終。
他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像是把所有的倔強和文人的清高,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。
「……翻書吧。」
文淵閣的燈,亮了一整夜。
三位大明朝最頂尖的大腦,徹底開動了。
平日裡用來治國理政的經史子集,此刻全成了他們尋找「遮羞布」的工具。
翻箱倒櫃。
三人如饑似渴地查閱著典籍,尋找任何能用來「包裝」這次遠征的文字依據。
楊士奇負責翻《漢書》和《後漢書》。
解縉負責查閱《周禮》、《禹貢》。
楊榮則死死摳著那本最要命的《皇明祖訓》,逐字逐句尋找可以靈活解釋的空間。
「找到了!」
楊士奇拍著大腿,指著書卷上的一行小字。
「《後漢書·東夷列傳》載:建武中元二年,倭奴國奉貢朝賀……光武賜以印綬。」
楊士奇放下書。
「倭國曾向我朝稱臣納貢,有史為證。」
解縉也迅速在一堆竹簡里抽出一條。
「《漢書·地理志》載:殷道衰,箕子去之朝鮮,教其民以禮義。」
解縉連連點頭。
「是故朝鮮之地,本受中國之教化,非化外蠻荒可比。」
楊榮捧著《皇明祖訓》,眼睛直冒綠光。
他手指死死點著書頁。
「太祖說『四方諸夷,皆限山隔海……彼既不為中國患,而我興兵輕伐,亦不祥也』!」
楊榮抬起頭,滿臉興奮。
「太祖說的是『彼既不為中國患』!」
「可如今倭寇年年犯邊,屠我子民,焚我村寨!」
「這已是『為中國患』!」
楊榮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咱們出兵,是因患而伐,絕不是『輕伐』!」
楊士奇立刻接上話茬。
「太祖還說了——『若其不自量力,來擾我邊,則彼為不祥』。」
「如今不是大明要打他,是他自己先找上門來的。」
三人越找越興奮。
越找越理直氣壯。
那些因為強權而彎下去的文人脊樑,竟然在這種自我催眠和經典的曲解中,又硬生生地挺直了。
黎明時分。
楊榮將三人找到的條目匯總謄抄。
寫出了一份《討倭平朝考據疏》的初稿。
開頭第一句。
「臣等稽考典籍,知倭國本為中國之藩屬,朝鮮乃箕子之故地。」
「今二國背義犯順,大明奉天討罪,非為征伐,實乃靖亂。」
解縉拿過筆,在中間補了一句。
「太祖《祖訓》之『不征』,意指彼不犯我,我不伐彼。今彼既犯我,則我興兵,正合祖訓原意。」
楊士奇接過筆。
在末尾鄭重地加了一行字。
「王者之師,必有名而後動。今名正言順,天下無異議焉。」
三人合力寫成的這份奏疏。
字數不多。
但每一條都有典籍出處,全是白紙黑字。
楊榮吹乾墨跡。
小心翼翼地將奏疏收好。
楊士奇看著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。
苦笑了一聲。
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咱們這輩子……」
「怕乾的,都是這種事了。」
次日。
奉天殿早朝。
朝會剛開始。
兵部尚書金忠正在苦哈哈地匯報著徵調糧草和募兵的進度。
滿朝文武的臉色都很難看。
就在這個時候。
楊士奇、解縉、楊榮三人。
忽然同時從文官的隊列里跨了出來。
朱棣高高坐在龍椅上,眉頭猛地一皺。
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這三個老頑固,昨天在御書房還沒撞夠柱子,今天跑到大朝會上來鬧死諫了?
「三位閣臣。」
朱棣的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殺意。
「還有何話要說?」
楊士奇沒跪。
他雙手捧著那份熬了一夜寫出來的摺子,深深地彎下腰。
「臣等……」
「有一事稟奏。」
旁邊的大太監快步走下丹陛,接過摺子,轉身呈上御案。
朱棣冷著臉翻開摺子。
從頭看到尾。
大殿裡的百官都提起了心。
這三位閣老要是再鬧起來,惹毛了皇上,怕是今天這奉天殿上又得見血。
可是。
朱棣越看。
臉上的神色就越微妙。
從最初的警惕和暴躁。
到疑惑。
再到一絲恍然大悟的瞭然。
朱棣放下摺子。
他看著底下三位眼圈熬得通紅的閣臣。
突然笑了。
「三位愛卿……」
朱棣的語氣瞬間變得溫和。
「這是替朕把後顧之憂,都給堵上了?」
楊榮低頭抱拳。
「陛下。」
「王者之師,不可無名。」
「臣等身為內閣,有責任為大明天兵,尋一個堂堂正正的名目。」
朱棣沉默了片刻。
他霍然站起身。
抓起那份奏疏,對著滿朝文武,朗聲讀出了最關鍵的幾句。
「倭國本為中國之藩屬,朝鮮乃箕子之故地……」
「太祖《祖訓》之『不征』,乃指彼不犯我,我亦不伐。」
「今倭寇屢犯海疆,已為中國患!」
朱棣的聲音如洪鐘大呂,震徹大殿。
「伐之!」
「正合祖訓原意!」
讀罷。
朱棣將奏疏往御案上重重一拍。
「諸位愛卿!」
「內閣這份考據,可有道理?」
滿朝文武面面相覷。
禮部的幾個老學究翻著白眼想了半天。
愣是找不出半點反駁的依據。
那摺子上引的全是正史典籍,逐字逐句都對得上,你能說《漢書》寫錯了嗎?
你能說《皇明祖訓》太祖的話不是這意思嗎?
一位禮部給事中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這……這確實是太祖原話……」
朱棣龍顏大悅。
「好!」
「就按內閣這份奏疏,擬旨!」
朱棣大步走下丹陛。
難得地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楊士奇的肩膀。
「三位愛卿。」
「朕知道你們心裡未必服氣。」
「但你們能替朕想到這一層,說明你們心裡,還是裝著大明江山的。」
楊士奇垂著眼帘。
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陛下……」
「臣等攔不住您。」
「只好讓您這場仗,打贏了也別落下罵名。」
朱棣的手頓了頓。
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。
退回文官隊列時。
楊榮壓低聲音。
「日後史書工筆。」
「至少寫的不是『暴君窮兵』,而是『大明靖亂』。」
楊士奇沒有說話。
他抬起眼皮。
看了一眼隊伍最前方的林默。
那個從頭到尾一言發,甚至連奏疏都沒參與署名的首輔大人。
正低著頭。
雙手攏在袖子裡。
楊榮敏銳地注意到。
林默那乾癟的嘴角。
隱蔽地,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。
「這幫文官……」
林默在心裡暗爽。
「顛倒黑白玩得真溜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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