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
朱棣沒發火。
他沒像剛才那樣踹桌子罵娘。
越是這種要命的關口,這頭龍越是靜得嚇人。
朱棣走到那張巨大的堪輿圖前。
粗糙的指腹擦過羊皮紙面,從福岡大營的位置,一路往東北方向劃。
跨過對馬海峽。
划過長門國。
最後,指甲死死摳在「出雲國」那片複雜的山地空白上。
張武那匹夫。
帶進山裡的三千輕騎,到現在連根馬毛都沒見著。
這不合常理。
可每天幾十萬張嘴要吃飯,這是實打實的事實!
朱棣盯著地圖看了足足半柱香。
龐大的軍需帳目,還有那條被倭國自殺船瘋狂襲擾的脆弱海路,就像兩道套在脖子上的絞索。
再耗下去,這支無敵之師不用敵人來打,自己就得在這破島上餓得譁變。
大明,絕對不能被這群海島上的矬子牽著鼻子走!
朱棣猛地轉過身。
眼底那股子被逼到絕境的殘暴,徹底燒穿了所謂的沉穩。
「不等了。」
三個字。
大帳里的武將們全抬起了頭。
「嗆啷!」
朱棣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刀。
雪亮的刀鋒映著帳內的火光,帶著毫不掩飾的屠戮欲。
刀尖直接戳在堪輿圖上九州島的位置,重重畫了個圈。
「傳朕旨意!」
朱棣的嗓音猶如撞響的洪鐘。
「張玉!朱能!」
「依舊給朕留在九州掃蕩!」
朱棣刀尖順著九州的幾條要道劃下。
「把那些躲在山溝里、城池裡的軍閥餘孽,全給朕揪出來碾碎!」
朱棣的刀鋒猛地往上一撩。
越過海面。
直指本州島最前端的長門國!
「漢王!趙王!」
「兒臣在!」
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倆齊刷刷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「即刻去整頓所有的兵馬輜重!」
朱棣雙目圓睜,仿佛一頭要擇人而噬的猛虎。
「剩下的主力!」
「全軍登船!橫渡海峽!」
「給朕直接在長門國的灘涂上搶灘登陸!大軍全線向本州腹地壓上!」
命令下得太狠,太急。
這等於徹底放棄了之前的穩紮穩打。
朱高煦興奮得滿臉橫肉都在發著紅光,但他畢竟是帶兵的統帥,腦子沒完全燒壞。
他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爹!」
朱高煦粗著嗓門。
「糧草只剩二十一天了!」
「咱們二十幾萬人一股腦全壓上本州島,萬一中間那片海,又被那幫開火船的瘋子給掐斷了……」
「咱們豈不是連退路都沒了?」
朱棣聽完,猛地咧開嘴。
臉上的肌肉扭曲出一個狂暴到極點的弧度。
「退路?」
「朕帶你們跨海過來,就沒想過要退路!」
「砰!」
朱棣一巴掌狠狠砸在堪輿圖上,震得整個木架子嘎吱作響。
「朕不要搜尋什麼破銀山了!」
「二十八萬人壓過去,所到之處,直接給朕攻城拔寨!」
朱棣指著本州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標記。
「打下一座城!」
「就給朕吃空他一座城的糧倉!」
「吃光了,就繼續往前推!去打下一座!」
「以戰養戰!」
「就地補給!」
朱棣的目光刮過帳內每一個武將的臉。
「足利義繼那個縮頭烏龜,不是喜歡派小船燒朕的運糧船嗎?」
「不是想用後勤拖死大明嗎?」
「朕今天就直接掀了他的桌子!」
「去搶他的城!」
「吃他的糧!」
「殺他的人!」
這才是千古一帝的蠻橫邏輯。
你斷我的糧道,老子就直接搶你的飯碗!
大帳里的武將們聽得渾身血液狂涌,眼珠子全紅了。
這種不講道理的焦土平推戰術,簡直太合這幫殺胚的胃口了!
「遵旨!」
「殺穿本州島!」
眾將轟然應諾,殺氣幾乎要把頭頂的羊毛帳篷給衝破。
角落裡。
林默攏著寬大的袖子,冷眼旁觀。
他沒吭聲,連眉毛都沒抬一下。
只是在心裡默默撥弄了兩下算盤。
跨海運糧的成本太高了。
損耗更是個無底洞。
像朱老四這樣直接把幾十萬頭餓狼放出去,滿島去搶劫。
這特娘的絕對是止損的最快解法。
唯一穩賺不賠的買賣。
軍令如山倒。
大帳里的將領們領了命,風風火火地沖了出去,各自去點兵拔營。
原本擁擠的帥帳,瞬間空了下來。
只剩下冷風順著沒蓋嚴實的帳簾縫隙往裡灌。
林默走上前。
他把攤在帥案上的那本紅皮帳冊合攏,拿在手裡。
轉過身,準備回值房去重新核算大軍開拔的明細。
「林卿。」
就在林默剛走到帳簾處。
背後傳來朱棣的聲音。
還有一種極少在這位鐵血帝王身上出現的沉重。
林默停住腳。
轉過身。
朱棣沒有看他。
那雙粗壯的雙手撐在帥案的邊緣。
朱棣的視線,依然放在地圖上出雲國的那片山脈上。
「你覺得……」
朱棣喉結滾了滾。
「張武那匹夫。」
「還活著嗎?」
整整七天。
帶著三千不著重甲的輕騎,扎進幕府暗哨密布的十萬大山。
杳無音信。
哪怕是能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戰神,在這種斷糧斷援的深山絕地里,也絕對是九死一生。
大帳里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的剝啄聲。
林默沒急著回話。
他垂下眼皮,腦子裡閃過好幾個畫面。
奉天殿上,那個像黑熊一樣雙眼赤紅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《皇明祖訓》摔得粉碎的瘋子。
還有在九州海灘上,踩著漫天碎肉和腸子,一刀把敵將連人帶甲劈成兩截的魔神。
張武。
那就是個為戰爭而生的純粹殺胚。
林默抬起頭。
迎著朱棣轉過來的目光。
他沒說那種文官慣用的場面話。
「活著。」
朱棣撐在桌案上的手背,肌肉微微跳動了一下。
林默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。
夾雜著海腥味的冷風瞬間撲在臉上。
他沒回頭,直接跨了出去。
「他那種人。」
「就算是真要死,也絕對會拖著幾萬個倭人下地獄墊背。」
「他絕對不會。」
「死在沒人看見的爛泥溝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