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義繼大人!」
一名副將滿頭大汗地膝行上前,雙手高高舉起一張用羊皮繪製的撤退路線圖。
「兒島郡一旦被明軍徹底封死,咱們就成瓮中之鱉了!」
「不能再死守了!」
「必須趁著今夜,大軍拔營,直接順著東面的官道撤回京都!」
「只要退回京都,依託舊城牆……」
「唰!」
一道森寒的白光閃過!
足利義繼猛地抽出腰間的肋差(日本武士的貼身輔刀)。
刀尖刺在副將手裡的羊皮地圖上!
「篤!」
刀尖直接切斷了代表京都官道的那條紅線,深深地扎進了木製地板里!
副將嚇得渾身一哆嗦,滿嘴的話全給憋了回去。
足利義繼猛地抬起頭。
「撤回京都?」
「你以為朱高煦那頭瘋狗會眼睜睜看著我們走!」
他一把揪住副將的衣領,將他半個身子拽了起來。
「這條官道一馬平川!」
「我們這幾萬人只要出了營寨,就是毫無遮掩的活靶子!」
「明軍的紅衣大炮會緊緊咬著我們的後背,一路狂轟濫炸!」
「不用等到京都!」
「在平原上,我們這五萬人就會被他們單方面洗地,炸成滿地的碎肉!」
足利義繼一把將副將甩開。
他也是懂兵法的,甚至因為擁有後世的視野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紅衣大炮在平原追擊戰中擁有何等恐怖的統治力。
更何況還有大明的騎兵!
想要活命,絕對不能順著明軍的劇本走!
足利義繼拔出地上的肋差。
刀尖一轉。
直接指向了沙盤上,大明朱高煦主力大營的東北方向!
那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帶。
「傳我軍令!」
足利義繼的語氣里透著破釜沉舟的毒辣。
「去下級足輕營里,挑出三千名帶傷的、老邁的足輕!」
「把所有的火把全發給他們!」
「打起我的『二引兩』本陣大旗,多配太鼓和法螺!」
「讓他們大張旗鼓,順著京都官道往東撤!」
副將愣住了。
「大人,這是……」
「誘餌!」
足利義繼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顯眼的華麗陣羽織,隨手扔在地上。
「朱高煦是個沒腦子的莽夫!」
「他看到本陣大旗撤退,必定會以為我們全軍潰逃!」
「他一定會下令全軍追擊!」
足利義繼換上了一套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普通胴丸。
「告訴剩下的四萬主力精銳。」
「掐滅所有火把!」
「撕下布條,死死纏住馬蹄」
「大軍摸黑出營,鑽進東北方向的丘陵灌木叢!」
他看著沙盤上明軍大營的位置。
「等朱高煦的大軍被誘餌拉空。」
「我們就在半夜,直接撲上去,把他的主力大營給捅個對穿!」
……
夜色深沉。
大明中軍大營。
一座高達三丈、用粗大原木臨時搭建的瞭望塔上。
風呼嘯著捲起巨大的明字戰旗。
朱高煦大馬金刀地跨坐在木圍欄上,一條腿耷拉在半空中,毫不在意那足以讓人摔成肉泥的高度。
這時他注意到。
五里外的幕府大營,那扇沉重的木柵欄大門已經完全敞開。
數百根粗大的松木火把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。
太鼓的轟鳴聲和法螺的低號聲,哪怕隔著五里地都能聽得隱隱約約。
「二引兩」的幕府大旗在火光中搖搖晃晃,正順著官道拼命往東移動。
瞭望塔下。
一名副將興奮得連滾帶爬地順著木梯爬了上來。
「殿下!」
副將單膝跪在木板上,手裡的佩刀已經拔出了一半。
「對面的矬子炸營了!」
「足利義繼那孫子連夜拔營逃跑了!」
「殿下,下令全軍出擊吧!現在追上去,保准能把他們的屁股咬下一大塊肉來!」
朱高煦沒有說話。
他慢慢咀嚼著嘴裡叼著的一根乾草根。
突然。
「呸!」
朱高煦一口吐掉草根,冷笑了一聲。
「追?」
朱高煦從圍欄上跳了下來。
「你特娘的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!」
他一巴掌拍在副將的頭盔上,發出當的一聲脆響。
「那幫逃跑的人,陣型散亂得像是一群趕集的鴨子!」
「足利義繼手裡捏著五萬精銳,就算是潰逃,殿後的也該是披甲的武士!」
「這擺明了是一群被推出來送死的老弱病殘!」
副將愣住了。
「那足利義繼的主力……」
「金蟬脫殼。」
朱高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底的暴戾再也壓抑不住。
他朱高煦雖然莽。
但他可是一路殺過來的大明親王!
你說他讀書不好,他認了。
但你說他不會打仗,他絕對要跟你急。
玩夜襲?玩詭計?
那是老子玩剩下的東西!
「傳本將將令!」
「八萬步卒和火炮營!」
「立刻拔營!」
「推著火炮,順著官道給老子去追那條火把長龍!」
「動靜搞大點!讓足利義繼覺得咱們已經全軍出動了!」
副將剛要轉身下塔傳令。
「等等!」
朱高煦一把拽住副將的鎧甲系帶,將他扯了回來。
「急什麼!」
「告訴燕山營的那兩萬重騎兵。」
「全體卸下馬鈴!」
「士兵給老子含著竹片,連個屁都不許放!」
「全部退到大營右側那條乾涸的河床和矮坡後頭去!」
「熄滅所有的篝火!」
朱高煦死死盯著東北方向那片黑漆漆的丘陵。
「老子倒要看看,這頭小王八犢子,今天晚上敢不敢來鑽老子的空被窩!」
……
凌晨。
寅時。
這是一天中最黑暗、人最睏乏的時刻。
大明營地東北側的邊緣。
幾頭夜梟發出悽厲的叫聲。
丘陵地帶的灌木叢,突然猶如水波般被無聲地推開。
足利義繼騎著黑馬,率領著四萬大軍,像一片無聲的陰影,死死貼近了明軍大營的外圍!
他探出頭。
視線中。
明軍偌大的營地里,只剩下十幾堆快要熄滅的篝火在風中苟延殘喘。
大批的營帳還在。
但詭異的安靜。
只有幾個負責外圍巡邏的大明士兵,正抱著長槍,斜靠在木樁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。
足利義繼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他的目光越過營地,看向極遠處的官道。
隱約還能聽到大軍行進的轟鳴聲。
朱高煦果然中計了!
主力已經追出去了!
這大營,空了!
「朱棣!朱高煦!」
足利義繼在心裡瘋狂地咆哮,穿越者那份自詡高人一等的傲慢在這一刻轟然回歸。
「真以為你們的火器天下無敵嗎!」
「在戰術面前,你們這些古人簡直蠢得可笑!」
沒有絲毫猶豫。
足利義繼猛地在馬背上直起身子。
那把鋒利的武士刀霍然出鞘,高高舉過頭頂!
然後,帶著復仇的狂熱,用力劈下!
「殺——!」
一聲破音的嘶吼,徹底撕裂了寅時的死寂!
四萬幕府精銳,在憋了半夜之後,瞬間點燃了手裡的火把!
喊殺聲猶如平地驚雷!
「砰!咔嚓!」
前排的足輕扛著削尖的粗大圓木,瘋狂衝刺,直接將明軍外圍那脆弱的木柵欄撞得粉碎!
四萬大軍猶如決堤的狂潮,踩著碎木和凍土。
紅著眼,揮舞著雪亮的太刀。
瘋狂地湧入了這片看起來毫無防備的大明營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