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46章 張紞的局

第46章 張紞的局

2026-07-21 19:55:18 作者: 火勾

  戶部大堂。

  十數名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緹騎,腰間挎著繡春刀,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。

  根本沒有任何廢話。

  領頭的百戶一揮手。

  幾名緹騎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,將癱軟在青磚地上的陳文耀等四名新任官員一把薅了起來。

  「咔噠!」

  重達三十斤的生鐵枷鎖,粗暴地扣在了這四個江南白手套的脖子上。

  剛才還端著茶碗談笑風生的大人們,此刻涕淚橫流,褲襠里散發著腥臊的尿騷味。

  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,拖拽著四人往院落外走。

  沉重的鐵鏈拖在青磚地面上,發出一陣陣連續刺耳的金屬刮擦聲。

  百戶躬身行禮後就退了下去。

  林默坐在大堂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。

  他連轉頭去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。

  林默伸出左手,將桌面上那三十多本黃皮的爛帳冊,像推垃圾一樣全部推到桌案左側的邊緣。

  接著。

  他拉開右側帶有銅環的抽屜。

  從最底層,取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絕密底冊。

  

  這是從東征開始,劫掠回來的銀子和物資。

  林默翻開底冊第一頁,開始對帳。

  運銀船次。

  沿途州府停靠點。

  入庫斤兩。

  損耗折色記錄。

  半炷香後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林默的手指猛地停頓。

  帳面最終的入庫數字,和預期的差不多相符。

  但林默盯著那筆沿途運送的火耗和損耗比例,眼神漸漸變得陰寒。

  比他離京前預估的最高損耗標準。

  高出了整整兩成!

  這多出來的兩成白銀,在帳面批註上,被人熟練地做了平帳。

  海風侵蝕。

  車馬折損。

  防潮火耗。

  林默看著這幾個荒唐的名目,怒極反笑。

  糧食有火耗,布匹有霉變。

  這特娘的可是真金白銀!

  你跟老子說海風侵蝕和防潮?

  這幫蛀蟲刮油水的手段,連張臉都不要了!

  林默翻出夾在底單最後一頁的轉運簽批回執單。

  白紙上。

  原本只需兵部直轄護衛的一方關防大印旁邊。

  此刻卻擠擠挨挨地,蓋著好幾方鮮紅的官印!

  工部清吏司。

  都察院十三道御史。

  林默視線下移。

  每一道大印下方,皆有用黑色鉛筆籤押的經辦人姓名。

  這炭黑鉛筆,還是林默當初為了戶部算帳方便,專門讓工匠搗鼓出來的玩意兒。

  可現在,那上面龍飛鳳舞的簽名。

  全是林默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名。

  「砰!砰!」

  林默抬起右手,用筆桿重重地敲擊著紅木桌面。

  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傳出老遠。

  一直等在門外的戶部右侍郎陳珪,聽到動靜,快步走入大堂。

  停在桌案前三步處。

  林默將那張底單回執隨手扔在桌面上,食指點著那些多出來的印章與陌生簽名。

  「護衛權怎麼變的?」

  林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這上面怎麼全是都察院和工部的印子?」

  陳珪低下頭,雙手抱拳。

  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憋屈與無奈。

  「大人您隨軍出征這小半年。」

  「前線的白銀源源不斷地跨海運回大明。」


  「這財帛最是動人心,朝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都眼熱得發紅了。」

  陳珪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借著這軍需轉運干係重大、恐生貪墨為由。」

  「有人聯合起來,向內閣和太子殿下借了條子。」

  「硬生生地在兵部原本獨攬的護衛權上,強行插了一手。」

  「安插了都察院的隨行監督權,還有工部的沿途勘驗權。」

  林默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。

  手指慢慢搓著算盤邊緣的紅木邊框。

  過手抽一道。

  這在官場上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,可現在這幫人,是在他林默的錢袋子上明搶!

  大堂門外。

  沈煜和胡靖並肩走了進來。

  沈煜展開手裡的紫竹摺扇,慢悠悠地走到桌案前。

  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張回執單,冷笑一聲。

  「好手段啊。」

  沈煜摺扇在手心裡敲了敲。

  「這就是各大勢力在過手的環節上,強行刮油水呢。」

  「兵部運錢,工部借著勘驗船隻車輛的藉口收過路費,都察院派幾個御史盯著,拿捏著彈劾的把柄分帳。」

  「一層一層地刮。」

  「到最後,這火耗不畸高才見鬼了。」

  林默沒有理會沈煜的嘲諷。

  他身體猛地前傾。

  雙肘重重地撐在桌面上,視線猶如利劍一般,死死盯住陳珪。

  「誰牽的頭?」

  林默開口,語氣森寒。

  能從兵部的嘴裡搶食,還能說動內閣和太子批條子,這背後肯定有個極度老辣的推手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陳珪咽了口唾沫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往左右瞥了一眼,似乎對那個名字頗為忌憚。

  最終,還是咬著牙吐了出來。

  「呈報這道分權條子的……」

  「是吏部尚書,張紞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林默搓著算盤木框的手指,瞬間停頓。

  他那雙毫無波瀾的死魚眼裡,閃過疑惑與警惕。

  戶部管錢。

  兵部管兵。

  都察院管糾察彈劾。

  這三家為了金山銀山,撕破臉皮伸手搶奪轉運權,雖然吃相難看,但尚在官場邏輯之內。

  可是。

  吏部!

  那是掌管天下文官升遷、考課、任免的六部之首!天官!

  張紞堂堂一個吏部尚書,放著他手裡的官帽子不管。

  為何會突兀地跨界,甚至不惜得罪自己和兵部,也要強行插手這白銀轉運的實務?

  這根本說不通!

  除非,這運銀的背後,藏著張紞急需用來交換的政治籌碼。

  或者,這壓根就是一個針對遠征軍軍費的巨大殺局。

  林默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雙手背在身後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大步走到了戶部大堂的門口。

  跨過門檻。

  林默抬起頭,看著金陵城上空那灰濛濛、仿佛隨時會壓塌下來的雲層。

  冷風吹動他身上石青色的官服下擺。

  林默停住腳步。

  他終於意識到,石見銀山這座恐怖的金礦,那一年上百萬兩的龐大現金流。

  已經讓金陵城內的各大勢力徹底撕破了虛偽的面具。

  這不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。

  這是不顧吃相的下場分食。

  這金陵城的水。

  比海峽對面的風浪,還要渾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