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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魚群入網

2026-08-01 16:29:51 作者: 火勾

  紹武三年,二月。

  金陵城,江南貢院。

  人!

  到處都是是人!

  烏泱泱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,粗略估算起碼聚集了數萬人之多。

  這陣仗,比大明開國以來的任何一次恩科會試都要瘋狂十倍!

  朱棣那道「打破出身、唯才是舉」的聖旨,把科舉這座被讀書人壟斷了千百年的神聖門檻,降低了不止一個門檻。

  人群里,不再是清一色的長衫綸巾。

  一個穿著發白長衫的秀才,正滿臉嫌棄地捂著鼻子。

  他的左邊,擠著一個穿著粗布短打、渾身散發著鐵鏽和煤煙味的中年鐵匠。

  鐵匠的手裡甚至還拎著一把用來展示手藝的鐵錘。

  右邊。

  是一個背著破爛藥箱、腳上沾滿黃泥的遊方郎中。

  更遠處,甚至還有牽著毛驢、手裡舉著羅盤的江湖術士,正梗著脖子跟維持秩序的五城兵馬司官軍據理力爭。

  「看什麼看!」

  鐵匠瞪著那個秀才,粗著嗓門大吼。

  「皇上下了聖旨,只要有真本事就能考!」

  「老子打了一輩子鐵,怎麼就不能來謀個出身!」

  秀才被懟得面紅耳赤,氣得渾身發抖,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

  亂到了極點!

  但也鮮活到了極點!

  貢院正對面的明遠樓上。

  二層的雕花圍欄後頭。

  林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這鍋煮沸了的大雜燴。

  「這場面,千古奇觀啊。」

  沈煜站在林默身側。

  手裡那把紫竹摺扇在掌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。

  他看著底下那個正牽著毛驢往考場裡擠的術士,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連算命騙錢的神棍都跑來湊熱鬧了。」

  沈煜轉過頭,看著林默。

  「老林,你撒這麼大一張網,這得撈上來多少臭魚爛蝦?」

  林默沒有轉頭。

  「網不撒得這麼大。」

  林默的聲音被冷風吹得有些發散。

  「那些真正躲在泥沙底下的王八,怎麼敢探出頭來透氣?」

  林默伸出手指,在木圍欄上輕輕叩擊了兩下。

  「這幫人里,八成是湊熱鬧的廢料。」

  「但剩下的兩成里。」

  林默的眼神瞬間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。

  「可能有十個像趙平那樣的絕世工匠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森寒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藏著一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足利義繼。」

  沈煜手裡的摺扇猛地停住。

  「今天。」

  林默收回視線,轉身走向樓梯。

  「就看他們自己,往不往這張網裡鑽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噹噹當!

  沉悶的銅鑼聲在貢院內連敲三遍。

  大門轟然關閉,落上沉重的木栓。

  狹窄壓抑的號舍里。

  數萬名考生正襟危坐。

  很快,由內閣和六部親自草擬、刊印著油墨香氣的考卷,被監考的差役一張張發了下去。

  拿到考卷的瞬間。

  整個考場裡,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吸氣聲!

  緊接著。

  就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考的是什麼東西!」

  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舉人盯著卷子上的題目,手裡的毛筆直接掉在了案板上,墨汁暈染了一大片。

  「不考四書五經,不考策論文章?」


  老舉人急得直抓頭髮。

  「什麼叫『一重物以線懸之,擺動之日晷刻度恆定』?」

  「這破石頭蕩來蕩去,跟治國平天下有什麼關係!」

  「妖題!這是妖題啊!」

  周圍的號舍里,無數自詡飽讀詩書的學子,看著那幾道披著文言文外衣的物理和化學題。

  簡直就像是在看一本天書!

  有人滿頭大汗地試圖用《易經》里的陰陽五行去解釋重物擺動。

  有人乾脆把筆一扔,氣得在號舍里捶胸頓足,大罵朝廷有辱斯文。

  而在考場最偏僻的一個角落。

  天字第七十三號舍。

  一個青衫年輕人。

  正迷茫的看著面前的考卷。

  他看起來二十出頭,面容清瘦,眼窩深陷。

  這副模樣,就是江南水鄉里最常見、最窮困潦倒的落魄書生。

  可是此刻!

  「單擺……」

  「這...這是伽利略的單擺等時性原理!」

  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!

  他叫許言,前世是個理科研究生。

  穿越到這大明朝整整三年了!

  穿過來之後,成了個窮得連飯都吃不起的酸秀才。

  這三年來,他把腦子裡那些足以改變世界的現代工業知識死死捂住。

  天天逼著自己去背那些狗屁不通的八股文,受盡了白眼和冷嘲熱諷!

  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在這個封建時代里徹底爛掉。

  可今天!

  在這代表著大明最高權力意志的科舉考卷上!

  他竟然看到了一道純正的物理題!

  「出題的人……」

  許言的瞳孔瘋狂收縮。

  「難道……朝廷里有懂現代物理的大佬?」

  「還是說,大明朝的科技樹已經點到這種地步了?」

  憋了三年啊!

  那種身懷屠龍術卻只能跟一群古人討論之乎者也的憋屈。

  在看到這道題的瞬間,決堤!

  「管他是誰出的題!」

  「老子要翻身!」

  「老子要讓這幫古人看看,什麼才叫真正的格物致知!」

  他一把抓起筆。

  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
  許言的手腕在草稿紙上飛速遊走。

  【擺動之周期,僅與擺長之平方根成正比,與重物之大小、質量毫無干係!】

  寫完這句足以顛覆大明物理認知的定論。

  他甚至覺得不夠過癮。

  直接在紙張的下方,寥寥數筆,勾勒出了一幅精準的簡筆機械圖!

  擒縱齒輪!

  遊絲!

  發條擺鐘的核心機械傳動結構,就這麼被他硬生生地畫在了大明朝的科舉草稿上!

  畫完第一題,他的目光直接掃向第二題。

  煉鐵與黑火藥的配比及改進。

  許言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。

  這題對他這個理科生來說,簡直就是送分題!

  他筆走龍蛇,直接寫下最核心的答案。

  【一硝二磺三木炭!】

  【此乃火藥之極佳配比,然若欲求其爆燃迅猛、久存不分層。】

  許言的手腕猛地用力,重重寫下四個字。

  【必須顆粒化!】

  【以蛋清或烈酒拌和,過篩成粒,威力可增數倍!】

  「呼……」

  答完這一切。

  許言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  他看著那張寫滿了跨時代公式和機械圖的卷子。

  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,爽透了!


  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,自己被皇帝驚為天人、加官進爵、在這大明朝呼風喚雨的巔峰人生了。

  他用力吹乾了紙上的墨跡。

  將卷子整整齊齊地疊好,交給了走過來收卷的考官。

  考官瞥了一眼卷子上的齒輪圖,眉頭一皺,像看怪物一樣看了許言一眼。

  但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直接將這份異常的卷子單獨抽了出來,塞進了一個紅色的封套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深夜。

  戶部尚書值房。

  門窗緊閉,屋子裡燒著地龍,暖意融融。

  書案上的幾盞油燈被挑得很亮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摞被紅紙封套裝著的特科試卷,被沈煜遞給了林默。

  「老林,初選篩出來的。」

  沈煜拉開椅子坐下,抓起茶壺猛灌了一口。

  「禮部那幫閱卷官看了這些卷子,頭髮都快揪禿了。」

  「絕大部分人都在胡扯,甚至還有人在卷子上畫八卦圖,試圖用周易來解釋你的單擺題。」

  林默沒有回話。

  他伸手,解開紅封套。

  一份一份地翻看著那些挑出來的異常答卷。

  前十幾份,確實如沈煜所說,全是一群想要博出位、在卷子上生拉硬拽的土著書生。

  直到。

  林默翻開了壓在中間的一份卷子。

  只看了一眼。

  林默那雙一直半闔著的死魚眼,猛地驟然凝固!

  沈煜敏銳地察覺到了林默的異樣。

  他趕緊放下茶壺,身子猛地前傾,湊到書案上方。

  視線落在林默手裡的那張答卷上。

  「嘶……」

  沈煜的呼吸,在看清卷面內容的瞬間,直接停滯了半秒!

  「周期?平方根?」

  沈煜的聲音都變了調,指著下方那幅精準的齒輪機械圖。

  「還有這玩意兒……這是擒縱器齒輪?!」

  沈煜轉過頭,,盯著林默的側臉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根本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交流。

  林默的手指緩緩下移,指著卷面的後半段。

  「看吧!」

  「呵呵呵...」

  「我就說總有人會按耐不住!」

  林默站起來慢慢說道。

  「天驕之子,怎麼會忍心把自己的才華埋沒!」

  他慢慢將那張答卷沿著原本的摺痕,一點一點、整整齊齊地重新摺疊起來。

  「去鎮撫司。」

  林默將折好的卷子放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告訴紀綱。」

  「把這小子的祖宗三代、從哪冒出來的、平時跟誰接觸。」

  「全都給我查得底朝天!」

  「不要動他。」

  「先摸清楚,這張麵皮底下,到底藏著個什麼樣的怪物。」

  「第一個。」

  「上鉤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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