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抬起手，揉了揉發脹的雙眼。
「來人！」
吱呀。
貼身親衛跨過門檻，看著書案後頭滿臉疲態的林默，放輕了腳步走上前。
「大人。」
親衛低著頭稟報。
「外頭天亮了，該備轎去奉天殿上早朝了。」
林默沒有動。
「不去了。」
林默的聲音透著虛脫。
親衛愣了一下。
林默抓起桌上那兩本藍皮奏摺，隨手拍在親衛的胸口上。
「把這兩本摺子，即刻送進大內，交給武英殿的司禮監！」
「你親自去一趟禮部，給本官遞個告假的條子，就說本官熬夜耗盡了心神，起不來床了。」
交代完最後一句。
林默走到裡間的床榻前。
扯過柔軟的綢被，往身上一裹。
睡覺。
……
皇宮，武英殿。
早朝剛剛散去。
朱棣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，帶著一身還未褪去的帝王威壓，一屁股坐在了御案後頭。
朱高熾揣著手，像個受氣包一樣跟在後面，在側邊找了個位置站定。
「林默那老東西呢？」
朱棣端起茶盞。
「他這首輔的架子現在是越來越大了！」
司禮監的大太監趕緊弓著腰上前。
手裡，恭恭敬敬地捧著兩本藍皮摺子。
「回陛下。」
大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林國公今早派人去禮部遞了告假的條子，說是昨夜沒合眼，耗盡了心神，實在下不來床了。」
「這是國公府親衛剛送來的兩本摺子，說是您要的大綱。」
朱棣聞言，嘴角猛地往下一扯。
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。
「耗盡心神？」
朱棣隨手把茶盞磕在桌面上。
「裝！接著給朕裝！」
「他昨天在朕面前還活蹦亂跳的，一晚上功夫就下不來床了？」
朱棣伸手，粗魯地將那兩本摺子拽了過來。
「一晚上的時間，能寫出什麼千古工程的規劃？」
「擺明了就是在敷衍朕！」
「想糊弄個草稿交差，好早點腳底抹油滾蛋！」
朱棣帶著滿肚子的火氣和挑刺的心理。
一把翻開了最上面那本《永樂大典編纂事宜》。
他本打算隨便掃兩眼，挑出幾個毛病，就立刻派人去國公府把林默從被窩裡提溜出來罵一頓。
可是。
當朱棣的視線，真正觸及到紙面上那一行行鐵畫銀鉤的字跡時。
他臉上那抹嘲弄的冷笑。
瞬間僵住了。
【全國徵調三千生員進京，搭建專屬編纂館！】
【凡天下孤本，由錦衣衛配合戶部，原樣抄錄，不動民間原件！】
【三千文人，食宿按大明七品官員頂格供給，入夏配冰鑒！】
【總預算卡死，三百萬兩白銀，分批撥付，專款專用！】
一條條，一款款。
沒有任何假大空的廢話，全是精密的執行流程！
朱棣翻動摺子的手指，不受控制地停頓了一下。
喉結劇烈地滾動。
他有拿起那本《西洋艦隊督造與航線堪輿》！
翻開的瞬間。
朱棣的眼瞳驟然收縮到了極致！
【五千料巨型寶船為旗艦！紅衣大炮滿載護航！】
【戰略核心：耀武西洋，確立大明絕對宗主與貿易經濟中心！】
【勒令艦隊：不惜一切代價，於海外尋找耐旱、高產、可在鹽鹼地瘋長之未知糧種！此乃大明萬世人口之基！】
高產糧種！萬世之基！
當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。
朱棣腦子裡仿佛有一萬道狂雷同時炸響！
他之前一直以為，下西洋就是去萬國宣威，去賺點貿易的差價。
可林默的眼光，竟然已經穿透了汪洋大海。
將目標放在了能讓大明人口暴增、打破饑荒的糧種上！
這是何等恐怖的戰略眼光！
「砰！」
朱棣猛地合上奏摺！
大殿內伺候的太監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林默沒有敷衍他。
那個算盤鬼，真的僅僅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。
就把大明未來百年的強國之基，給他搭清楚了！
一股前所未有的懊悔情緒，在朱棣的身體裡蔓延。
這麼好用的一把刀！
這麼恐怖的一個治國奇才！
自己昨天竟然點頭答應讓他走了？
朱棣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！
「老大！」
朱棣將兩本摺子順著桌面推了出去。
「你看看！」
朱高熾被老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。
他趕緊邁著胖腿走上前。
伸出粗短的雙手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兩本摺子。
翻開。
大殿裡死寂一片，只有紙頁翻動的「沙沙」聲。
朱高熾越看，眼底的震驚越是藏不住。
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這三百多斤的胖太子，終於合上了摺子。
他把摺子輕輕放回桌面。
抬起頭。
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，此刻布滿了驚駭與敬畏。
「爹……」
朱高熾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我就說吧！」
「放老師走，真的不行啊！」
朱棣眼角的肌肉猛地瘋狂抽搐了起來。
他能不知道林默的價值嗎？
他比這天下任何人都清楚！
若是早看到這兩本摺子，昨天在武英殿，他就算耍無賴、就算撒潑打滾，也絕對要把林默死死按在大明的朝堂上！
可是。
事已至此！
昨天是他朱棣親自開的口，是他這個大明皇帝親口許下的君無戲言！
現在讓他跑去國公府，舔著臉去收回成命，求著林默留下來？
他朱棣是要臉的人！
他拉不下這個臉！
朱棣死死捏著椅子的扶手。
心底的懊悔幾乎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給燒著了。
但他只能強行把這股子憋屈和心虛給生生壓下去。
「行了！」
朱棣猛地偏過頭，粗暴地避開了朱高熾那仿佛能看穿他心思的視線。
他煩躁地揮動著手臂。
「少在朕面前提這些沒用的廢話！」
朱棣轉過頭，衝著殿外候著的大太監下達口諭。
「來人！」
為了掩飾自己臉上的尷尬，朱棣的嗓門拔得極高。
「把解縉和鄭和給朕喊過來！」
「把這兩本大綱給他們看！」
「看他們有什麼想法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