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——!」
皇城方向,傳來一聲悠長而渾厚的銅鐘撞擊聲。
紹武五年...
不!
是永樂元年的第一道鐘聲,徹底撕裂了金陵城的夜幕。
也宣告著大明帝國正式邁入了一個殺伐與征服並存的極盛時代。
林默坐在書房那太師椅上,閉眼等待著。
突然。
一道機械音,毫無徵兆地在林默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!
「叮!恭喜宿主存活至永樂元年。」
「十億人民幣已成功打入宿主現代銀行帳戶。」
「資金來歷合法,稅務清訖。」
「宿主可在永樂元年後任意時間點,隨時回歸現代生活。」
這幾句話。
字數不多。
卻猶如一萬道狂雷,直接劈開了林默的天靈蓋!
林默的雙眼在這一瞬間猛地向外一凸。
他十根手指死死摳住太師椅的實木扶手。
「砰!」
林默猛地站起身,力道之大,直接將腳邊的硬木腳踏一腳踢得翻滾出去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兩側瘋狂拉扯,露出牙齒。
「呵呵呵...」
「哈哈哈...」
「成了...我林默...終於成了...」
「哈哈哈...」
接著,眼淚不受控制的留下來。
「嗚嗚嗚...」
「老子太苦了...嗚嗚嗚...」
隨後又是狂笑!
「哈哈哈...哈哈哈...!『
「十個億!」
「十個小目標!」
「幾輩子都花不完啊...!」
「哈哈哈...」
為了這天,他等了多少年!
現在,他終於熬到頭了!
林默在書房的青石地磚上,猶如一頭困獸般來回暴走。
一步,十步,一百步。
他根本停不下來,腦子裡的血液瘋狂地往頭頂上沖。
直到走到茶案前,他猛地抓起那把紫砂茶壺,甚至連杯子都顧不上拿。
仰起脖子,將裡頭早就涼透的苦茶直接灌進喉嚨!
褐色的茶水順著下巴流淌下來,滴滴答答地砸在他那身常服上。
冰冷的茶水入胃,終於強行壓下了他那快要爆炸的心跳。
林默足足在書房裡熬了一整夜。
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,一輪紅日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,將第一縷陽光灑在金陵城的琉璃瓦上。
他停下腳步,重新走回書案前,穩穩地坐回太師椅里。
解下腰間的玉佩,摘下頭頂的烏紗官帽。
連同那把紅木算盤一起,整整齊齊地平放在桌面上。
結束了。
該去道個別了。
……
皇宮,武英殿。
紅羅炭驅散了初春清晨的寒意。
朱棣正提著硃砂筆批閱前線送來的摺子。
太子朱高熾站在側後方,懷裡抱著一疊厚厚的宣紙,正費力地喘著粗氣。
「嗒,嗒,嗒。」
平穩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。
林默進入了武英殿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行禮。
也沒有喊什麼萬歲。
就這麼直挺挺地走到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,停住腳步。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林默直視著朱棣的眼睛,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波瀾。
「明日就走。」
聞言。
朱棣手裡那支飽蘸硃砂的毛筆,瞬間懸停在半空。
朱高熾渾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,兩條胳膊徹底失去了力氣。
懷裡那一疊厚厚的宣紙瞬間滑落,天女散花般散落了一地。
朱棣緩緩抬起頭。
看著林默。
他雖知道這頭算盤鬼遲早有一天會離開。
可當這一天來臨時,這位殺伐果斷的千古一帝,心臟依然抽搐了一下。
朱棣慢慢站起身。
繞過御案,一步步走到林默面前。
朱高熾也慌忙挪動著胖腿,急急忙忙地湊到近前。
「回哪?」
朱棣的嗓音低沉。
林默看著這對大明朝最高貴的父子,再次重複了一遍。
「臣要離開大明。」
「回臣來的地方。」
武英殿內,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朱棣緩緩伸出右手。
那隻常年握著天子劍的大手,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兩息的時間。
隨後,重重地落在了林默的肩膀上!
五指猛地收緊!
甚至隔著衣服,都能感覺到朱棣手掌心裡傳來的那股力量。
朱棣的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條直線,腮幫子兩側的肌肉高高鼓起。
他沒有挽留。
因為他知道,留不住。
朱棣鬆開手,往後退了半步,身軀猶如鐵塔般筆直。
他深深地盯著林默的眼睛,上下嘴唇艱難地開合。
「林國公,還有什麼要交代朕的嗎?」
林默拱手。
「有!」
朱棣臉上漏出鄭重的表情。
「林國公請講!」
林默正色。
「今日請對武英殿,敢以將死之言,上陳陛下,下授太子。」
「陛下即位以來南平交阯,東定倭國,威加四海,功邁漢唐。 」
「石見之銀,歲入巨萬;占城之稻,歲可三熟。」
「此皆陛下神武所致,國家之福也。」
「臣掌戶部三十餘年,又參預機務,有四事,敢為陛下陳之。」
「其一,安南國本,當化為內地。」
「交阯既下,其地一年三熟,乃天賜糧倉,棄之萬萬不可。」
「 臣請陛下:
以內地之法治之,勿以羈縻待之;
遷內地無地之民實之,給田給種,三年免賦。
十年之後,交阯之糧,可濟兩廣、福建,甚至北運京師;
占城稻種,於嶺南、湖南試種,若能推廣至長江流域,歲增糧何止千萬石?
此乃萬世之利。」
「其二,石見銀利,當慎掌之。」
「倭國既平,石見銀山,歲出白銀百萬兩,此乃國家大利,然亦有大患;」
「銀多則錢賤,錢賤則物價騰湧。」
「今京師米價已漲三成,此其驗也。」
「臣請以銀易谷,廣建常平倉,糧價穩則民心穩;」
「設銀礦提督,以重臣領之,嚴禁私采私販。」
「銀利歸朝廷,則朝廷富;」
「銀利落私人之手,則豪強起。」
「臣請立銀本位之法,田賦商稅,皆可以銀折納。」
「銀為國本,幣制一,則天下財用皆在朝廷掌握之中。」
「其三,擴張之勢,當有節奏。」
「陛下英武,欲開疆拓土,臣不敢阻。」
「然兵凶戰危,民力有限,擴張不可無度。」
「打一個,消化一個,再打下一個。 」
「交阯、倭國新附,當以三年為期,設官、移民、屯田、教化,待其根基穩固,再圖他方;」
「漠北殘元,可以守為攻。」
「邊將屯田守險,以逸待勞,敵來則擊,敵去勿追。」
「窮兵漠北,耗糧耗人,所得不過空城,不若守邊之利大;」
「南洋諸島,可以商帶政。」
「下西洋之船隊,既可通商,亦可宣威。」
「以商養戰,以戰護商,比之純用兵,利莫大焉。」
「其四,富貴之時,當思危懼。」
「今國家有錢有糧,內外和諧,此誠盛世之兆。」
「然盛世之下,最易生驕。」
「臣請陛下:
勿以多金而輕用。
大工征伐,皆當量力。
今日之有餘,安知他日之不絀?
勿以勝而輕敵。
百戰百勝,亦有百敗。
每戰必謀定而後動,勿因一時之怒而輕開邊釁;
勿以富而忘民。
朝廷有錢,不等於百姓有錢。
藏富於民,才是真富。」
朱棣點頭,撫須:
「林卿所言,皆是正理。」
「安南化為內地、銀礦設官、立銀本位,這幾件事,朕命戶部儘快議出章程來。」
林默轉向太子,神色莊重,語氣亦轉為師者之嚴。
「殿下,最後一課。」
「臣所言者,皆承陛下之志、守陛下之業之道也。」
「殿下其聽之。」
「第一,曰「融疆」。」
「陛下神武,開疆拓土,此乃不世之功。」
「然打天下易,守天下難;取疆土易,融疆土難。」
「交阯一年三熟,石見歲入百萬,此皆天賜之利。」
「然利之所在,亦患之所伏。」
「交阯新附,屯田積穀,設官教化,十年之後,交人即吾人,交糧即吾糧。」
「此非守成,乃擴而充之也;」
「倭國雖平,然其民悍、其地遠,當以銀利誘之,以法度約束之。」
「取地為下,取心為上。」
「第二,曰「理財」。」
「今國家銀糧俱足,此陛下之賜也。」
「然財猶水也,疏之則活,壅之則潰。」
「銀多則錢賤,錢賤則物貴,物貴則民困。」
「當以常平倉為閥門——銀多則收銀易谷,銀少則放谷收銀,使物價常穩;」
「礦權乃國之命脈,必操於朝廷之手。」
「皇親勛貴,敢私采者,嚴懲不貸。」
「銀利一散,則朝廷窮矣;」
「臣請殿下,他日監國,必親覽戶部帳冊。」
「錢糧之事,糊塗不得。」
「知錢糧出入,方知國力虛實。」
「第三,曰「張弛」。」
「陛下雄才大略,百戰百勝,此乃開國之君之氣象也。」
「然一張一弛,文武之道。」
「陛下張,殿下當弛;」
「陛下取,殿下當守;」
「陛下剛,殿下當柔。」
「非謂殿下不可擴張也,擴張當有節奏——打一地,消化一地;」
「勝一仗,鞏固一仗。」
「勿貪一時之功,而忘長久之計;」
「南洋諸國,可以通商代征伐。」
「瓷器、絲綢、茶葉,易其香料、寶石、白銀。」
「商利之厚,勝於兵戈;」
「不戰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」
「第四,曰「用人」。」
「陛下用人,重才重功,猛將酷吏,皆得其用,此亂世之法也。」
「殿下他日為君,當用老成、重理財、尚實務。」
「蹇義、夏原吉之輩,謹厚有謀,通曉錢穀,可以大用;」
「空談性理之儒,養之可也,勿授實權;」
「然恩威並施,不可偏廢。」
「寬仁不是軟弱,賞罰不明,則人不知懼。」
「治世用賢臣,亂世用能臣。」
「今將入治世,當以賢臣為先。」
「第五,曰「睦親」。」
「漢王、趙王,皆殿下弟也,亦陛下之子也。」
「殿下為太子,名分已定,當以仁厚待之。」
「賞賜從厚,禮數從優,勿使有隙;」
「然兵權不可授,地方不可使。」
「祿田可厚,權柄不可假。」
「此非薄情,乃安社稷、全骨肉之道也;」
「陛下在日,殿下但盡孝悌,勿爭、勿辯、勿怨。」
「忍一時,保萬世。」
「骨肉相殘,乃家國之大禍。」
「殿下欲為仁君,當先忍。」
「第六,曰「馭閹」。」
「陛下任用內臣,監軍、出使、採辦,皆用之。」
「非不可用也,用之而不使之專權,可也。」
「內臣無家無室,往往忠於主上,」
「然其性貪、其識淺、其心狠,不可使預朝政;」
「司禮監批紅之權,必不可開。」
「批紅乃內閣之責,宦者但可傳旨,不可議政;」
「他日殿下即位,當收內臣之權,抑司禮之勢。」
「宦者,刀也。」
「用之可割物,握之太緊則傷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