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播室內。
胡遠他身後那塊巨大的電子液晶屏幕閃爍了一下。
原本刻意醜化的大腹便便官員畫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張經過現代技術復原、穿著大明緋紅官服、眼神透著七分慵懶三分冷厲的官員畫像。
胡遠往旁邊一摸,拎起一個黑色密碼箱,「咔噠」一聲輸入密碼,直接推開。
旁邊的主持人剛想插嘴。
胡遠反手掏出一雙純白色的棉質手套,慢條斯理地套在手上。
「我胡氏一支。」
胡遠直視著正前方的攝影機鏡頭。
「自正統三年揚帆出海,遷居南洋,至今已逾六百年。」
「先祖胡守誠臨行前,受我胡氏嫡祖胡靖之死命,攜此木匣出海,世代相傳!」
「老祖宗留下過規矩。」
「此物,萬不得已,不可示人!」
「可以說,在這個星球上,沒有人,或者勢力,能有我胡氏清楚這個世界的歷史!」
胡遠戴著白手套的雙手,小心、甚至帶著幾分朝聖般的虔誠,從黑匣子裡捧出了一本線裝舊冊。
紙頁嚴重泛黃。
導播的鏡頭瞬間切入近景特寫。
「直到今天。」
「我要當著全國觀眾的面,破了這個規矩!」
「現我中華,國泰民安,然,任有小人作祟!」
「我胡氏一脈,受嫡祖遺命,為各位揭開歷史的真相!」
「今日,我只帶來了關於林默的記載!」
胡遠雙眼放著光,對著鏡頭說道。
「你們那些陰溝里的蟲子,也別想著對我出手!」
「你們大可試試,我胡氏也不是可隨意拿捏的。」
他翻開脆弱的紙頁。
上面清晰地顯現毛筆字跡。
「林默,字謹之。」
胡遠一字一頓地念出家傳記載的內容。
「林默,字謹之,洪武元年以贊禮郎入仕。」
「非科舉出身,非權貴之門。」
「戶部當差三十餘年,經手錢糧億萬,未嘗有一錢入私囊。」
胡遠猛地抬起頭,那雙牛眼死死盯著鏡頭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「先祖手記里寫得清楚!」
「未嘗有一錢,入其私囊!」
林默靠在沙發上的身軀,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。
他盯著屏幕上那本熟悉的冊子,眼眶微微有些發酸。
胡靖那狗東西。
竟然還專門讓人修了本家譜冊子,把這些都記下來了?
旁邊。
蘇婉寧察覺到了他情緒的波動。
反過手,將自己溫潤柔軟的掌心,緊緊覆在林默那攥成拳頭的手背上。
電視裡,胡遠的陳述還在繼續,語速越來越快,擲地有聲。
「靖難烽火連天。」
「林公坐鎮北平,前後調度糧草軍械,算盤珠子撥碎了十幾把,保燕軍三軍,無一日斷炊之虞!」
「其後定朝鮮、平倭國、設交趾布政使司!」
「三大鐵血國策,皆出林公一人之手筆!」
「硬生生在海外打出了一個日進斗金的石見銀山,國庫不空,百姓未加一文錢的賦稅!」
「永樂朝修千古大典、造絕世寶船下西洋之策,亦是林公臨終前,親自敲定的大綱!」
演播室內安靜極了。
連那個原本伶牙俐齒的主持人,此刻也張著嘴巴,半個字都插不進來。
胡遠雙手合上那本脆弱的舊冊。
「現在網上鋪天蓋地在帶節奏。」
胡遠指著面前的空氣,仿佛在指著千萬個躲在鍵盤背後的噴子。
「說什麼千萬巨貪,說什麼成祖秘密賜死,畏罪潛逃!」
「我今天就坐在這裡問問你們!」
胡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哪一條有證據?」
「有人說林默下落不明,史書不載。」
「那是因為他根本不是什麼畏罪潛逃!」
「他是在永樂元年正旦!」
「在那座國公府里!」
「活生生熬幹了最後的心血,卒於案牘之前!」
說到這裡。
胡遠深吸了一口氣,眼眶也有些發紅,聲音帶上了一絲微顫。
「他的遺物里,有一封沒有寫完的絕筆信。」
「最後一行字是……」
「『大明的帳算完了,臣該走了。』」
大平層里。
林默死死盯著電視屏幕。
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神特娘的卒於案牘之前!
那封信本來就是寫給朱老四道別的。
後面想著還是當面說比較好。
沒想到在後人眼裡,居然成了活生生累死在桌案前的悲壯絕筆?
這誤會可大發了!
電視裡。
胡遠放下書冊,雙手交叉置於桌面。
開始了最深度的歷史解構。
「各位,我不知道是誰在網上惡意抹黑明朝。」
「將無數的歷史真相顛倒黑白。」
「但各位稍微動腦子想一想。」
「一個能在朱元璋治下的戶部煉獄裡全頭全尾活下來的文臣。」
「他是擁有怎樣的智慧?」
「他是洪武皇帝親口定下的託孤大臣,建文朝臨死前,連遺詔都託付給了他!」
「權力的遊戲血腥更迭,朱棣踩著屍山血海上位。」
「面對這樣一個前朝舊臣,依然對他委以國柄,信任有加!」
胡遠身子前傾,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。
「很多人其實根本不知道,也不了解。」
「這位林首輔,他真正的爵位,是大明朝的靖國公!」
靖國公!
這三個字一出。
網上的彈幕徹底炸了。
無數個問號瘋狂飄過,因為在他們學過的歷史課本里,壓根就沒聽過這個封號。
「為什麼大家不知道?」
胡遠面對鏡頭,冷笑了一聲,滿臉的不屑與譏諷。
「因為那本被後人奉為圭臬的《明史》,是某代史官修的!」
「至於為什麼要刻意淡化、甚至抹除一位主導了平倭滅國、開海下西洋的鐵血文臣的痕跡。」
「我在這裡就不多說了,大家心知肚明!」
全場死寂。
演播室里的主持人瞪大了眼睛,喉結艱難地滾動著,連手卡掉在地上都沒察覺。
電視屏幕頂部的彈幕區。
出現了整整三秒鐘的絕對空白。
仿佛所有人在這一刻都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隨後。
猶如火山噴發一般,密密麻麻的白色字體徹底糊滿了整個八十五寸的屏幕!
【臥槽?!】
【這特麼跟課本上寫的完全不一樣啊!】
【忠烈啊!誰特麼說人家是貪官的,滾出來挨打!】
【細思極恐……蟎修明史,果然刪改了太多東西!】
【那句「大明的帳算完了,臣該走了」,聽得我直接淚崩了啊!兄弟們!】
【誰來核一下這份史料的真偽?如果是真的,這絕對是千古一臣!】
【這才是真大佬!在朱元璋手底管錢都沒掉腦袋,神人啊!】
【靖國公!這封號太霸氣了!】
滿屏的震撼與翻案呼聲,以幾何級數瘋狂暴增。
大平層里。
林默看著屏幕上那猶如雪崩般的彈幕狂潮。
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鬆懈下來。
身體徹底放鬆,往後深深陷進沙發的軟墊里。
剛才因為「一千萬兩」而狂跳的眼角抽搐,也徹底平息了。
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泡好的武夷岩茶。
輕輕吹去面上的浮沫。
抿了一口。
茶水微澀,回甘卻綿長。
目光落在那張透著悍匪氣質、依然在電視裡舌戰群儒的臉龐上。
林默搖了搖頭。
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舒坦笑意。
低聲吐出一句。
「老胡這後代。」
「可以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