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某平行宇宙，自林默之孫-林懷明之後，再無穿越者！】
崇禎十七年，元月。
京城的雪，下了又停，停了又下，似乎要將這紫禁城的一切都埋葬。
乾清宮內，燭火搖曳，將朱由檢枯瘦的身影投在背後巨大的書架上，像一尊行將傾頹的孤寂剪影。
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了。
眼前的，是一部《永樂大典》的殘本。
紙頁泛著死氣沉沉的黃，邊緣殘破，仿佛一碰就會碎成齏粉。
這是兩個月前，從一個致仕老臣家中「請」回來的。
為了搜集這些殘篇，他幾乎下過明旨，懸過重賞，可最終能找回的，不過寥寥幾卷。
大明，就像這本曠世巨典，早已分崩離析，散落人間，再也拼不回一個完整的模樣。
朱由檢輕輕撫過書頁上那早已褪色的墨跡。
他似乎在尋找一劑能救活大明的藥方。
可翻來覆去，看到的，儘是些讓他心口發堵的文字。
「……永樂十九年，敕建太廟，奉太祖高皇帝。
帝於觀禮後，獨留廟中，撫紅木算盤而嘆曰：『林默之才，勝十萬師。此算盤一響，大明黃金萬兩。當為國器，永鎮太廟，以示後人，理財之重，重於泰山。』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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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。
一個在史書上僅有寥寥數筆的名字。
朱由檢卻知道，這位憑藉一把算盤，為成祖皇帝算出了下西洋的無盡寶船，算出了北征韃靼的百萬軍餉，更算出了一個疆域遼闊、四海來朝的煌煌盛世。
那把紅木算盤，他見過。
就在太廟的偏殿，被供奉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，蒙著厚厚的灰塵。
他年幼時曾好奇地問過，宮裡的老太監告訴他，那是個「老物件」，不能碰。
現在想來，何其諷刺。
先祖視若國器的東西，到了他這一代，連看管的太監都不知道是何物了。
朱由檢只覺得胸中一股鬱氣翻騰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外面守夜的太監王承恩聽到動靜，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。
「萬歲爺？」
「朕沒事。」
朱由檢擺了擺手。
他站起身，明黃色的龍袍穿在身上，顯得空空蕩蕩。
那上面精心繡制的團龍，在昏暗的燭光下，仿佛也失了神采，像一條條盤踞的死蛇。
他需要走走。
在這座巨大的牢籠里，再待下去，他會瘋掉。
「掌燈，去太廟。」
「萬歲爺，深夜風寒，您龍體……」
王承恩的話沒說完，就被朱由檢一個眼神給噎了回去。
「朕說，去太廟。」
長長的宮道上，除了燈籠照亮的一小片地方，四周儘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冷風如刀，卷著零星的雪沫子，刮在臉上生疼。
朱由檢卻仿佛毫無知覺。
他走得很快，王承恩提著燈籠，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太廟到了。
這座供奉著大明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，此刻比任何一座宮殿都更顯陰冷。
高大的殿門緊閉，像一張拒絕活人進入的巨口。
朱由檢沒有進去。
他繞過正殿，沿著迴廊，走向了太廟的最深處。
那裡，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。
這是永樂皇帝遷都北京時，親自監造的紀功碑。
借著王承恩高高舉起的燈籠光亮，碑文上的字跡龍飛鳳舞，依舊清晰可見，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。
「朕承天命，君臨萬邦。」
「大明疆域，東起倭國，西至法蘭克，南抵交趾，北達漠北。」
「凡日月所照，江河所至，皆為王土。」
「朕之子民，當永享太平，世代昌盛……」
朱由檢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句「西至法蘭克」。
法蘭克在哪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山海關外，是建奴的鐵蹄。
陝西河南，是流民的白骨。
東南沿海，是倭寇的匪患。
這碑文上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他的臉上。
他伸出手，顫抖地撫摸著碑面。
「永享太平……世代昌盛……」
他低聲念著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先祖啊，你看到了嗎？你的子孫，如今守著這破碎的山河，連給百姓一口飽飯都做不到了……」
他的手順著碑文緩緩滑下。
突然，指尖傳來一道細微的觸感。
像是一根頭髮絲。
朱由檢心中一凜，湊近了燈籠，仔細看去。
在巨大的碑基之下，一道裂痕，細如髮絲，卻像一條蜿蜒的毒蛇，從底部悄然向上，仿佛要將整塊石碑都一分為二。
這裂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？
朱由檢不記得了。
或許去年就有，或許更早。
但此刻在他眼中，這道裂痕卻仿佛瞬間擴大，猙獰地裂開，露出了背後無盡的深淵。
大明的根基，已經裂了。
他抽回手，踉蹌著後退了兩步，撞在了身後的王承恩身上。
「萬歲爺！」
王承恩大驚失色，連忙扶住他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渾身落滿雪花的小太監，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，一看到皇帝，便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啟稟萬歲爺！通政使司，八百里加急！」
朱由檢的心猛地一沉。
八百里加急。
不是軍情，就是天災。
「念。」
小太監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份奏報，哆哆嗦嗦地展開。
「奏……通州倉場……去歲太倉米價飛漲，至年關，已……已達每石三兩白銀……市面有價無市，饑民……饑民塞路……」
每石三兩白銀！
嗡——
朱由檢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三兩白銀！
《永樂大典》的另一份殘卷里記載，永樂初年，同樣是太倉的米，每石不過三錢！
兩百年，米價翻了十倍！
為什麼？
為什麼會這樣？！
一個念頭，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。
是了，是銀子！
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成祖皇帝曾在紀功碑的碑陰，刻下過一句不為外人道的誇耀之語。
朱由檢發瘋似的繞到石碑背後，燈籠的光芒晃動著，照出了那一行深深刻入石壁的小字。
「日本國石見銀山，歲入吾大明百萬兩，此天佑我朝，當為萬世之基。」
石見銀山……歲入百萬兩……
朱由檢呆呆地看著那行字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關於米價的奏報。
一個荒謬而可怕的真相，在他腦海中轟然成型。
自永樂年間起，源源不斷的白銀從海外湧入大明。
到了他這一朝，番薯、玉米等高產作物早已普及，大明的耕地不曾減少，人口卻在激增。
而那曾經作為價值衡量的銀子，因為數量的泛濫，早已變得越來越不值錢。
銀子，太多了！
多到讓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場瘋狂的追逐。
地主囤積糧食，商人操縱米價，他們要的不是銅錢，而是成錠的白銀。
而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，他們手裡只有幾枚可憐的銅板，根本換不到能填飽肚子的糧食。
銀子，正源源不斷地湧入大明。
飢餓，也正源源不斷地吞噬著他的子民。
白銀越多，餓殍越眾！
「噗——」
朱由檢只覺得喉頭一甜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，殷紅刺眼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先祖引以為傲的萬世之基，那源源不斷的銀子，根本不是什麼天佑，而是一劑早已注入大明骨髓的劇毒！
這毒，潛伏了兩百年，直到今天，在他的手中，徹底爆發。
「萬歲爺！萬歲爺！」
王承恩悽厲的呼喊聲在空曠的夜色中迴蕩。
朱由檢卻什麼也聽不見了。他的眼前一片血紅，耳邊只剩下那句魔咒般的迴響。
歲入百萬兩……
當為萬世之基……
他緩緩地倒了下去，倒在那片被他鮮血染紅的雪地里，就像他那搖搖欲墜的大明王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