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看著眼前白髮中年人,戒備之心沒有絲毫的鬆懈。
「練錯了?」
他盯著對方的臉。
「前輩說的練錯了,是什麼意思?」
白髮中年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還在看地上的字。
那是李牧寫出來的陰陽大道經上篇和中篇主脈絡。
不完整。
但足夠了。
足夠讓一個為了這門功法瘋了半輩子的人,看清自己當年到底錯在了哪裡。
白髮中年人忽然笑了一聲。
笑聲很乾。
很多年沒笑過。
「原來不是純陰。」
李牧眼神動了一下。
白髮中年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當年我偶然得到了一頁殘經。」
「宗門裡所有人都說,那是一門假功法。」
「無靈氣波動,無傳承印記,字句晦澀,前後不通。」
「他們都說是某個瘋修士留下來的廢稿。」
他說到這裡,臉上露出一點嘲弄。
「可我不信。」
李牧沒插話。
他大概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了。
這種人,放在任何宗門裡都很麻煩。
別人說假的,他偏不信。
別人說不能練,他偏要練。
偏偏他還真能練出東西。
白髮中年人繼續道:「我閉關十年,才從那殘經里看出一點東西。」
「那不是假功法。」
「只是缺了上半部分。」
李牧低頭看地上的字。
他心裡有些佩服。
只憑一頁殘篇,就能看出缺失上半部。
這眼力不差。
不。
不只是眼力。
是瘋。
正常人看到殘篇,最多研究一陣子,沒結果就丟了。
這人硬閉關十年。
白髮中年人的聲音低了些。
「我開始逆推。」
「從殘經里的隻言片語,逆推經脈路線,逆推靈力變化,逆推根本法門。」
「後來,我練出來了。」
他說這句話時,眼裡有一瞬間的光。
「純陰靈力。」
李牧眉頭微皺。
果然。
陰陽大道經,根本不是純陰功法。
它的核心是陰陽互轉。
陰極生陽,陽極化陰。
只有陰,沒有陽。
那不是修煉。
那是往自己神魂里灌毒。
白髮中年人似乎知道李牧在想什麼:「你也看出來了。」
「純陰靈力很強。」
「同境劍修,沒人擋得住我一劍。」
「可它也在吃我。」
李牧沒有笑。
這話聽著荒唐,但他能理解。
修煉中篇的時候,他差點被陰陽大道經活活吸乾。
那還是他有上篇打底,有噬靈獸救命。
眼前這人什麼都沒有。
純靠逆推,把自己往死路上推。
「神魂被侵蝕?」李牧問。
白髮中年人點頭。
「起初只是偶爾失神。」
「後來,我開始聽見一些聲音。」
「再後來,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練劍,還是在殺人。」
李牧眼神沉了沉。
難怪剛才是骷髏狀態。
殘魂被純陰靈力熬到這種地步,還能留到現在,已經離譜。
白髮中年人低頭,看著自己重新凝出的手掌。
「宗門長老讓我停。」
「我不肯。」
「他們要廢我修為。」
「我躲進了藏劍谷。」
他說的很平靜。
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我在這裡研究。」
「一直研究。」
「研究到肉身枯死。」
「研究到神魂也快散了。」
「最後,只剩一點執念,附在骨上。」
李牧看著他。
心裡一時不知道該罵一句瘋子,還是該佩服一句狠人。
這人要是拿到完整陰陽大道經,成就絕不會低。
可惜。
差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差到死。
白髮中年人看向李牧,眼神終於清明了一些。
「直到今日,我感受到你身上有同源氣息。」
「我的殘魂才被激醒。」
李牧想了想,問道:「前輩是無塵劍宗的人?」
白髮中年人聽到這四個字,神色恍惚了一下。
良久,他才問:「現在宗主是誰?」
「無塵子。」
白髮中年人搖頭。
「不認識。」
他又說了幾個名字。
李牧一個都沒聽過。
他也懶得裝知道,直接搖頭。
白髮中年人沉默片刻,又道:「劍心呢?」
李牧這次點頭。
「他還活著。」
白髮中年人的眼神動了動。
「他如今如何?」
李牧語氣平淡。
「大乘期,無塵劍宗老祖。」
白髮中年人愣住了。
很久之後,他忽然笑了。
這一次笑的比剛才輕鬆。
「那小子啊。」
「當年跟在我身後,連劍都握不穩。」
「現在竟然成了大乘。」
李牧沒有接話。
他對劍心老祖沒什麼好感。
那老東西剛才還想保李青峰,順便打他身上秘法的主意。
要不是星辰在旁邊,那張老臉絕不會低的那樣快。
不過這話沒必要說。
死人面前,給點面子。
白髮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似乎看出李牧的沉默不太單純。
但他沒問。
他現在也沒資格管無塵劍宗的事了。
白髮中年人的身體開始變淡。
先是手指。
再是衣袖邊緣。
李牧皺眉。
「前輩要散了?」
白髮中年人低頭看自己。
「心愿沒了。」
「自然留不住。」
李牧立刻問:「前輩叫什麼?」
白髮中年人看向他。
李牧語氣很認真。
「我出去之後,讓無塵劍宗的人給前輩收拾骸骨。」
白髮中年人沉默了。
然後他搖頭。
「名字不重要。」
李牧挑眉。
這話他不愛聽。
但對方不想說,他也沒逼。
白髮中年人看著藏劍谷深處那些石碑,眼神慢慢柔和下來。
「他們以前都叫我大師兄。」
「你若真想讓人收骨,就這麼說。」
大師兄。
李牧點頭。
「記住了。」
白髮中年人又看向李牧,聲音忽然嚴肅起來。
「小傢伙。」
「你想在這裡悟劍意?」
李牧沒有否認。
「有這個打算。」
白髮中年人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這些劍痕可以看。」
「可以參考。」
「但不能學。」
李牧眼神微動。
白髮中年人繼續道:「劍意不是劍招。」
「劍招可以學別人的。」
「劍意不行。」
「你若照著別人的路走,初時會很快,威力也不差。」
「可那不是你的東西。」
「往後每進一步,都會被那道劍意的主人壓著。」
李牧臉色終於認真了些。
他剛才確實動過心思。
那塊一劍兩面的石碑,很合他胃口。
甚至他還想過,先借來用用。
可現在看來,這想法很危險。
白髮中年人盯著他。
「你這種人,更不能學別人的劍意。」
李牧笑了一下。
「前輩看出我是哪種人了?」
白髮中年人也笑。
「你自己清楚。」
李牧沒反駁。
他當然清楚。
他要的是掌控。
不是模仿。
如果他的劍意從一開始就套在別人的框裡,那還玩個屁。
白髮中年人的身影越來越淡。
聲音也輕了。
「記住。」
「劍意是你自己。」
「不是石碑上的痕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。
他的身體徹底散開。
血肉消失。
白骨重新落了一地。
藏劍谷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牧站在原地,許許沒動。
然後他收起天元殘劍,脫下外袍,走到那堆白骨前。
一塊一塊撿起來。
動作不快。
也不算多虔誠。
只是答應了,就做。
他把白骨包好,放到一旁。
等出去之後,丟給無塵子和劍心老祖處理。
這位無塵劍宗的大師兄,瘋是瘋了點。
但不該爛在這裡沒人知道。
做完這些,李牧重新看向地面。
白髮中年人寫下的殘經還在。
李牧的目光直接越過前面那些純陰逆推的部分,落到後半段。
下篇。
真正有用的,是後半段。
他不敢大意。
上一次修煉中篇,差點把自己練成乾屍。
現在噬靈獸還躺在靈脈里,沒人再撲出來救他。
想到噬靈獸,李牧胸口又悶了一下。
他很快壓下去。
現在不能亂。
修煉的時候想這些,是找死。
李牧盤膝坐下。
右手按在膝上。
陰陽大道經緩緩運轉。
一開始很慢。
慢的幾乎感覺不到在修煉。
他一點點把下篇的路線接進原本的周天裡。
氣海里的元嬰睜開眼。
黑白二色微微轉動。
第一處接口。
無事。
第二處接口。
無事。
第三處。
經脈輕輕震了一下。
李牧立刻停住。
等那點震蕩平復,才繼續往下。
他現在沒有試錯的資本。
一年壽元。
斷了一臂。
系統還在外面找第三個宿主。
任何一次失控,都可能直接把他送走。
這破功法再強,也得聽他的。
不聽,就壓住。
周天一點點推進。
半個時辰後,最後一段路線終於接上。
轟。
李牧體內沒有炸開。
也沒有靈力暴走。
相反,安靜的有點過分。
陰陽二氣終於補上了缺口,開始自行流轉。
上篇。
中篇。
下篇。
三段連成一個完整循環。
李牧等了幾息。
沒有吞他的靈力。
沒有抽他的生命。
更沒有把他往死里拽。
他有些意外。
「這次這麼老實?」
下一刻,他知道原因了。
完整的陰陽大道經,不再需要從他氣海里硬搶靈力。
它開始從周遭萬物里抽取。
石壁。
劍痕。
空氣里的殘餘劍意。
甚至藏劍谷里那些沉積了無數年的死寂氣息,都被一點點捲入周天之中。
陰陽二氣自行磨滅,轉化,歸入氣海。
李牧眼神亮了。
這才對。
這才是這本功法該有的樣子。
以前那玩意,簡直是破車強行上路,不翻才怪。
元嬰盤坐在氣海中央。
原本只有一雙眼睛是黑白二色。
現在,黑白從眼眶向上蔓延。
眉心。
額頭。
髮際。
最後,整個腦袋都變成黑白交錯。
看著很詭異。
可李牧能感覺到,那不是異變。
是質變。
陰陽二氣的凝聚速度,暴漲。
不是十倍。
也不是幾十倍。
至少百倍。
李牧睜開眼。
右手並指。
一縷灰白劍氣出現在指尖。
很細。
卻穩的嚇人。
他輕輕一彈。
劍氣落在不遠處一座石碑邊緣。
沒有巨響。
石碑一角無聲缺失。
直接被抹掉。
李牧嘴角慢慢勾起。
好東西。
真是好東西。
他現在依舊是元嬰中期。
境界沒漲。
可戰力已經不是一回事了。
如果再碰上化神初期。
不借星辰。
不靠秘法。
他也敢打一場。
甚至不只是打一場。
李牧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,心裡那股被一年壽元壓住的煩躁,終於散開了一點。
路還是難。
但路上有東西可拿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