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淵這句話落下,主峰上所有聲音都沒了。
星辰門下一任執掌者。
這幾個字,比李牧突破化神中期還要重。
化神長老,離譜歸離譜,可終究只是多了一個強者。
門主接班人不一樣。
那是要接過整個星辰門的權柄。
李牧看著顧長淵臉上的笑,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這老傢伙真會挑時候。
他剛成為長老,身份還沒完全坐穩,顧長淵立刻把門主接班人的事拋出來。
若他還是弟子,那這事和他沒關係。
若他是長老,那就必須入局。
而且顧長淵特意說門主閉關前留下口諭。
這話很有意思。
門主不在。
口諭由誰傳?
自然是大長老。
顧長淵這是要趁星辰不露面,把星辰門下一任掌權者定下來。
李牧很清楚,顧長淵不是一時興起。
這事肯定早就準備好了。
拉攏長老。
壓住弟子峰。
借議事名義把人都聚過來。
最後再用所謂口諭蓋棺定論。
如果李牧沒有突然化神,這場戲大概會很順。
可惜。
他回來了。
還順手渡了個劫。
李牧摸了摸手裡的長老令,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。
好事。
他最喜歡這種局。
別人辛辛苦苦搭台,他只要站上去,就能看看誰在台下露出了尾巴。
雷烈皺眉,看著顧長淵。
「大長老,此事為何我不知?」
顧長淵笑著道:「門主閉關前只與我交代了幾句,原本老夫也不想這麼快提。」
他說著,看了一眼李牧。
「可如今門中又添一位化神長老,也算喜事臨門。」
「趁諸位都在,不如一併議了。」
一位峰主遲疑道:「門主當真留下口諭?」
顧長淵神色不變。
「此等大事,老夫豈會妄言?」
這話說的很穩。
穩的跟真的一樣。
李牧差點鼓掌。
這種人最麻煩。
他不會直接說假話。
他只說一半真,一半不說。
門主閉關前或許真說過下一任執掌者該定了。
可定誰,怎麼定,什麼時候定,就全成了顧長淵的文章。
李牧沒有開口。
現在還不到他說話的時候。
他剛成為長老,若急著跳出來反對,反而顯得太急。
讓子彈飛一會兒。
雖然這個世界沒有子彈。
但意思差不多。
顧長淵見無人繼續質疑,臉上的笑更溫和了些。
「星辰門這些年門主常年閉關,大小事務,多由長老會協理。」
「這不是長久之計。」
「下一任執掌者,必須修為足夠,資歷足夠,也能讓門中上下信服。」
說到這裡,他停了一下。
很多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落在了他身上。
李牧心裡笑了一聲。
來了。
鋪墊這麼多,無非就一句話。
他顧長淵合適。
何川站在顧長淵身後,臉色已經恢復了些,甚至隱隱有些激動。
李牧看見了。
他更想笑。
何川大概覺得,只要顧長淵成了下一任門主,他這個弟子也能跟著水漲船高。
人啊。
總喜歡把別人的船,當成自己的命。
顧長淵繼續道:「老夫並非貪戀權位。」
李牧眼皮微動。
一般說這句話的人,基本都很貪。
顧長淵語氣更緩。
「只是星辰門不能一直無主。」
「若諸位覺得老夫尚可承擔此責,老夫願暫代下一任執掌之位。」
「待門主出關,再請門主定奪。」
這話一出,不少長老神色都變了。
暫代。
又是一個好詞。
暫著暫著,就成真的了。
雷烈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門主未出關,便定下一任執掌者,不合規矩。」
顧長淵看向他。
「雷烈,規矩是為宗門而立。」
「如今門主閉關多年,星辰門需要有人站出來。」
雷烈冷聲道:「大長老這些年管的事還少?」
顧長淵笑容淡了點。
「所以老夫更清楚,門中有多少事務不能再拖。」
兩人目光對上。
主峰氣氛一下冷了下來。
李牧站在旁邊,安靜看戲。
顧長淵確實準備充分。
他這話不算造反。
至少表面不是。
他甚至沒有說要奪門主之位,只說暫代下一任執掌者。
這就很陰。
反對他的人,容易被扣上不顧宗門大局的帽子。
支持他的人,則能名正言順的站出來。
果然,很快有長老開口。
「我覺得大長老所言,也不是沒有道理。」
「門主閉關太久,門中確實需要一個明確的接班人。」
「若只是暫代,倒也可行。」
「等門主出關之後,再行確認便是。」
一句接一句。
聲音不算大。
但夠用。
李牧看了一圈,把開口的人記了下來。
這些人未必都是顧長淵死黨。
但至少已經收了他的好處,或者被他拿住了把柄。
有用。
以後清帳的時候,省得一個個查。
顧長淵聽著這些聲音,神情愈發平靜。
他沒有得意。
這點比何川強。
越到關鍵時刻,越穩。
李牧倒不討厭這種對手。
前提是別把主意打到他頭上。
顧長淵忽然看向李牧。
「李長老以為如何?」
稱呼變了。
從李牧到李長老。
聽著客氣,實際是在把他架起來。
主峰上所有目光瞬間落到李牧身上。
李牧笑了笑。
「大長老問我?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你已是星辰門長老,自然有資格說話。」
李牧看著他,語氣謙遜。
「我剛晉長老,對門中事務不熟。」
顧長淵笑意微深。
「無妨,說說看。」
李牧點頭。
「那我便說一句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眾人。
「我覺得不急。」
顧長淵眼神微動。
李牧繼續道:「門主只是閉關,不是死了。」
主峰一下安靜。
不少人臉色都變了。
這話太直。
直的有點難聽。
李牧卻沒察覺,還是那副溫潤模樣。
「門主既然還在,諸位急著定下一任執掌者。」
「傳出去,不太好聽。」
顧長淵臉上的笑終於淡了。
何川忍不住道:「李牧,你懂什麼?大長老是為了宗門。」
李牧看向他。
「何師侄。」
何川愣住。
李牧笑容不變。
「我現在是長老。」
何川臉色瞬間漲紅。
師侄。
這兩個字,比罵人還狠。
主峰上有弟子想笑,又硬生生憋住。
顧長淵回頭看了何川一眼。
何川立刻閉嘴。
李牧心裡搖頭。
還是嫩。
這種場合,顧長淵都沒急,一個弟子先跳出來送臉。
不抽都對不起他。
顧長淵重新看向李牧。
「李長老這話,未免有些傷人。」
李牧點頭。
「是我說的不妥。」
眾人剛松一點。
李牧又道:「那換個說法。」
「門主尚在,誰想越過門主定接班人,便該先請門主出關。」
這次更直接。
顧長淵眼底終於多了一分冷意。
雷烈看了李牧一眼,臉色緩和了些。
李牧沒有再說。
點到為止。
他不需要把顧長淵罵死。
因為真正能拍板的人,已經到了。
主峰上方,忽然落下一片安靜。
不是威壓。
是所有聲音同時被壓低了。
李牧抬眼。
一道被寬大長袍遮住全身的身影,不知何時出現在大殿前。
沒人看清她怎麼來的。
也沒人敢問。
門主。
眾人臉色齊變。
顧長淵也停住了。
他臉上的笑凝了一瞬,又很快恢復。
「門主。」
所有長老弟子紛紛行禮。
李牧也低頭行禮。
動作標準。
心裡卻覺得有點微妙。
星辰換上這身袍子之後,還真有門主的架勢。
只要別開口問他要吃的,氣勢就穩的住。
門主沒有看別人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李牧身上。
李牧低著頭,當沒看見。
別看我。
現在你是門主,不是蹭飯的。
門主收回目光,緩緩開口。
「本座何時說過,要讓你暫代下一任執掌者?」
聲音被長袍遮的有些低。
可主峰上每個人都聽清了。
顧長淵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拱手道:「門主閉關前曾言,星辰門下一任執掌者,該早日定下。」
門主淡淡道:「本座說過。」
顧長淵神色稍緩。
可下一息,門主又道:「本座沒說是你。」
主峰更安靜了。
李牧差點沒忍住笑。
這話很星辰。
不繞彎子。
直接打臉。
顧長淵沉默幾息,低聲道:「門主,老夫這些年為星辰門盡心盡力……」
門主打斷他。
「所以你覺得星辰門是你的?」
顧長淵立刻道:「老夫不敢。」
「不敢?」
門主向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整個主峰猛的一沉。
李牧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股威壓,他不是第一次感受。
但主峰上的其他人不是。
雷烈臉色劇變。
那些剛才開口支持顧長淵的長老,身體幾乎同時僵住。
何川更是臉色慘白,直接跪了下去。
不是他想跪。
是站不住。
顧長淵身上的化神後期氣息本能湧出,想要抵抗。
可那點氣息剛升起,就被壓回體內。
火苗被一掌按滅。
顧長淵悶哼一聲,嘴角溢血。
他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恐。
「大乘……」
兩個字出口,主峰上所有人腦子都空了一下。
大乘期。
星辰門門主,竟然是大乘期。
李牧低著頭,神色平靜。
星辰現在展露出的實力,不過是九牛一毛。
可顧長淵這些年拉攏的人,謀劃的局,準備的名分,在大乘兩個字面前,全成了笑話。
化神後期很強。
可在大乘面前,也就那樣。
李牧忽然覺得顧長淵有點可憐。
爭了這麼多年,結果連對手到底有多強都沒弄清。
這不是奪權。
這是給自己找死法。
門主沒有繼續壓。
威壓收回。
主峰上不少人仍舊不敢抬頭。
顧長淵站在原地,臉色難看到極點。
他的手微微發抖。
不是疼。
是發現自己做的一切毫無意義之後的失控。
門主看著他。
「你拉攏多少人,本座不管。」
「你想管宗門事務,本座也可以給你管。」
「但你不該越過本座。」
顧長淵低頭。
「老夫知錯。」
認的很快。
李牧不意外。
顧長淵不是蠢人。
現在不認錯,就不是丟權,是丟命。
門主沒再理他。
她轉身,看向李牧。
李牧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。
果然。
門主開口。
「李牧。」
李牧上前。
「門主。」
門主語氣平淡。
「從今日起,你便是星辰門下一任門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