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一陣子後,項一舟還是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現在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。
比起一個還沒聽過名字的六中老師,眼前這群省隊學生的訓練才更重要。
而霍淳此時講的課程恰好到了尾聲,見項一舟對自己點點頭,他收起講義,回到了自己的助手座位上。
項一舟站起身,教室里隨之安靜下來。
「先說結論。」
「這一屆的整體水平,比我預想中要好一些。」
此話一出,不少人都有些意外。
能從向來嚴格的項一舟嘴裡聽到這番話語,看來他們的水平還是可以的。
但下一句話,他便毫不留情地把眾人剛升起來的那點自滿掐滅了。
「不過,也只是好一些。」
「如果拿決賽標準看,你們離真正能穩定出成績還差得遠。」
「所以今天這張卷子的意義,不在於你們拿了多少分,而在於暴露了多少問題。」
「接下來幾天,題要繼續做,資料要反覆看。」
「誰要是因為進了省隊就覺得已經夠了,那可以趁早把這種想法收起來。」
他說話時語速不快,偏偏就是讓人有種不明覺厲的感覺。
說完這段,項一舟朝旁邊看了一眼。
「霍淳,髮捲。」
「好。」
霍淳立刻抱起批改過的答題卡,從第一排開始往下發。
拿到手後,大家發現了一個細節。
卷面上沒有寫總分。
但每道題旁邊都有著密密麻麻的批註,細到一個符號不規範、一個默認條件沒寫明都被單獨圈了出來。
這種卷子拿在手裡,比單純看到一個總分更讓人有壓力。
這是項一舟的習慣,這種時候沒必要寫總分,因為毫無意義。
歐玄子看了看自己的答題卡,有些難受。
「第三題這裡都給我標出來了……這批得也太細了。」
旁邊嚴承弈也看得頭皮發麻。
「我第四題就寫了個開頭,他都能給我批出三條問題。」
陸銘的答題卡沒有發下來,只能好奇看看另外倆人的解解膩。
項一舟顯然注意到了大家的情緒變化,卻沒有立刻解釋,而是抬手在講台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安靜。」
議論聲立馬小了下去。
「這次摸底,有三份卷子需要單獨說一下。」
眾人的目光重新聚到講台前。
能被項一舟專門拎出來點名,在這種地方基本等於明牌表揚了。
「先說墨芝芝。」
墨芝芝坐在前排,聞言只是抬了下眼,神情依舊平靜。
「第四題你意識到題目本身的條件存在問題,也留下了備註。」項一舟道,「雖然沒來得及往下補完整,但思路方向是對的,如果是在決賽考場上,這樣的處理能拿到70%的分數。」
台下有人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。
決賽題能穩拿70%的分數,這評價非常高了。
墨芝芝微微蹙眉,沒有說什麼,目光落在了講台上那張還未發出去的答題卡。
只不過只是看了一眼,便又收了回來。
「第二個,沈安。」
幾乎是在聲音落下的瞬間,前排那道身影「唰」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「到!」
這一聲乾脆利落,音量還不小,整個教室都被震了一下。
歐玄子差點沒繃住,嚴承弈也是眼角一跳,不少人更是表情古怪。
項一舟都愣了半秒才說道:「坐下,不用喊到。」
「是。」沈安又坐了回去。
這一幕過後,教室里那點緊繃感莫名被沖淡了一絲。
只是沒人笑得出來。
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,這反應太不自然了。
項一舟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繼續說道:
「你的問題和墨芝芝差不多,第四題也意識到了題目本身不夠完整,說明意識是有的,但後續處理還是偏保守了一點,少走了一步。」
「總體來說,放在決賽卷里,也能拿到不錯的分數。」
「繼續保持。」
「是。」沈安又應了一聲,這次聲音小了很多。
項一舟的手指壓在那張單獨放著的答題卡上。
「最後一個,陸銘。」
從他的動作就能看出,這是單獨中的單獨表揚了。
「唯一一份,在規定時間內,完整補出模型前提、指出原題條件缺失,並把第四題做完的卷子。」
「所有題目都處理得非常好。」
他說到這裡,終於抬起頭,看向第二排。
「這張卷子,滿分。」
話音落下,許多道驚訝的目光齊刷刷落向陸銘。
墨芝芝再次抬眼,這一次直接看向了陸銘本人。
前排的沈安同樣轉過頭來。
嚴承弈和歐玄子則互相對視,同時小聲地說了句話:「牛逼(牛逼)。」
陸銘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,畢竟這張卷子對他來說,本來就沒超出可處理的範圍。
而此時,最震驚的莫過於前排的沈安了。
他臉上浮現出了一抹並不算明顯的難以置信,微縮的瞳孔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腦海中回想起今早的一幕。
陸銘起得比他還早,靠在床頭橫握著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不斷滑動。
那個姿勢,那個操作頻率,絕對是在打王者。
不可能是用手機在跑什麼物理建模軟體。
可問題恰恰出在這裡。
一個早起在床上打遊戲的人,為什麼能在幾個小時後的摸底測驗里,拿到項一舟口中的滿分呢?
這實在太不合理了。
在沈安原本的認知里,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存在。
講台上,項一舟沒有給大家繼續消化震驚的時間。
「好,表揚到此為止。」項一舟擺擺手。
「下面講卷子。」
說完,他轉身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第一題的條件簡圖。
隨後的兩個小時裡,項一舟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了,他為什麼能連續多年坐穩省隊主講的位置。
他講題完全不照本宣科,對繁冗的計算過程一筆帶過,直接從底層的物理圖景和建模漏洞切入。
他不僅精準拆解了每道題的陷阱,還能拋出各種變式,將一道孤立的題拔高成一整類題的解題框架。
尤其是講到第四題時,他幾句話就點破了大家在競賽中養成的慣性默認,把那些隱藏的缺失條件剝得乾乾淨淨。
絕大多數人聽得面露恍然之色,歐玄子更是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,手裡的筆寫得飛快,瘋狂補記。
陸銘自然不例外,因為這位有足足3倍的名師指導增益。
他不得不承認,項一舟這人雖然在理念上和自己合不來,但專業能力無可挑剔。
他不是在教你怎麼算出一個答案,而是在教你以後碰到類似的坑,第一反應應該看哪裡。
這種直擊本質的講法,連陸銘都覺得受益匪淺,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。
等最後一段總結寫完,項一舟放下粉筆。
「行,先講到這。」
「這張卷子你們再看一遍,先自己消化二十分鐘。」
「霍淳,把陸銘的答題卡發下去,然後看一下紀律。」
「好。」霍淳立刻點頭。
項一舟拿起桌上的水杯,語氣一如既往簡潔。
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出教室,拐過樓梯口,來到窗邊,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秋日午後的光線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斜斜照進來,把地面切成幾塊明暗分明的格子。
他站在那裡,腦子裡卻還在反覆回想陸銘的卷子。
嚴格來說,陸銘那道第四題的處理並不花哨,甚至可以用樸素來形容。
全程沒有故作聰明的跳步,也沒有華而不實的技巧。
越是這樣,越說明這不是蒙出來的。
這是真懂。
項一舟又喝了一口水,眉頭微微皺著,最終還是掏出了手機,點開微信。
很快,一個名為【江朔省中學物競教練交流】的群聊出現在屏幕上。
群里平時不算多熱鬧,大多時候都是發通知、轉資料,偶爾有幾個學校的老師聊兩句今年省隊或是明年預賽。
項一舟盯著輸入框看了兩秒。
他不是很喜歡在這種群里主動問問題,尤其還是問一個自己完全沒聽過的名字。
但想了想,還是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。
【項一舟:問一下,昌華六中的陳志明,誰了解?】
群里很快有人回了。
【王振:有點印象,好像是昌華六中的吧?】
【劉川:陳志明?不算搞競賽的名人啊,怎麼了項老師?】
【趙明海:沒聽過這個人。】
【李宏濤:我知道,陳志明是陸銘的物理指導老師,就是那個雙297分的陸銘。】
項一舟目光微微一凝。
這群里居然還真有人知道。
他盯著李宏濤的頭像看了兩眼,點開一看,才發現對方是昌華一中的老師。
沒有猶豫,他直接發起了私聊。
兩人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三年前,那次是一中請項一舟去開一個競賽研討會。
顯然李宏濤自己都沒想到,在群里隨手回一句,居然真把項一舟給引來了。
兩人的層級差得不小。
一個是省隊多年主講,省內物競圈裡真正有名有姓的人物;一個是一中競賽老師,平時最多也就是在群里跟著轉轉資料、發發通知。
因此項一舟這邊剛發過去一句「方便細說嗎」,李宏濤就秒回。
【李宏濤:方便方便,項老師您問。】
項一舟沒繞彎子。
【項一舟:這個陳志明,具體什麼情況?】
李宏濤那邊組織了一下語言,很快發來一長段。
大意無非就一個……捉摸不透。
按六中那邊傳出來的說法,陳志明平時極其低調,很少有人把他和競賽真正聯繫起來。
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,硬是把陸銘在短短半個月內,帶到複賽297分這種離譜高度。
【李宏濤:我們這邊後來專門打聽過,真就半個月左右,而且陳志明這人不張揚,外面關於他的消息很少,我到現在也沒摸清他的深淺。】
【李宏濤:當然了,那個陸銘本身天賦就非常強大。】
項一舟看完這幾句,眉頭慢慢舒展開來。
原來如此。
半個月,把學生帶到297分。
就算這裡面陸銘個人天賦占了大頭,老師能做到這個份上,也絕不可能是什麼普通人物。
項一舟又順手問了一句年齡。
李宏濤回得很快。
【李宏濤:三十歲出頭,挺年輕的。】
看到這裡,連項一舟都忍不住沉默了。
三十出頭……這已經算非常年輕了。
別看他不到四十就坐穩了省隊主講的位置,那也是靠著實力和機遇一步步走上來的,少一樣都不行。
放眼全國,能在這個年紀站到這一步的人,本就沒幾個。
正因如此,他比誰都清楚,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師,能把學生帶到這種高度,到底意味著什麼。
這不是有點水平能概括的了。
想到這裡,項一舟心裡竟難得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惋惜。
這樣的人,怎麼會待在昌華六中那種地方?
不過轉念一想,陸銘不也正是從那種地方冒出來的嗎?
倒也未必真是地方埋沒了人,或許只是以前沒人注意到而已。
項一舟搖搖頭,沒有繼續追問,對李宏濤說了句謝謝。
而陳志明三個字,被他正兒八經地記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