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日,集訓第二天。
昨晚那一眼,還是在沈安心裡留下了痕跡。
那張方格紙,他平時從來不會明晃晃攤在桌上。
用的時候只會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寫幾筆,寫完便立即收起。
哪怕偶爾放在桌面上,他也會把最關鍵的部分壓住,不讓任何人輕易看到全貌。
流程、節點、標準、反饋,所有東西都被他處理得很隱蔽。
一般人未必能看明白,但昨晚看到的人偏偏是陸銘。
那個雙297、能在摸底卷上拿滿分的陸銘。
沈安不知道他究竟看懂了多少。
是只看見了幾個詞,還是已經看出了這套東西的用途?
這種不確定,比被人當場追問更讓人難受。
所以他一晚上都沒睡安穩,半夜醒了兩次。
每次醒來,腦子裡都是陸銘垂眼看向那張紙的畫面。
那褐色的瞳孔,猶如閃爍著地獄之火的惡魔之瞳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,他準時睜開了眼。
這時歐玄子和嚴承弈還在熟睡,陸銘則坐在床頭,神色專注地打王者。
沈安沒多看,按流程下床,洗漱,整理床鋪,擺好今天要帶去教室的資料,檢查筆袋,確認時間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只是動作比平時更利落。
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壓住心裡的那點浮躁。
上午的課照常開始。
項一舟站在講台前,講的是決賽題型里一個相當經典的力熱綜合模型,推演複雜,計算不輕。
沈安全程坐得筆直,筆記記得一絲不苟,就連翻頁的動作都比平時更輕更穩,透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僵硬。
項一舟自然注意到了這個情況,但他沒有說出來。
到了中午,沈安特地晚了些才去食堂,就是不想再碰見陸銘他們。
隨後打了飯,找了個相對靠邊的位置坐下。
剛把餐盤放穩,對面多了一道身影。
他手上的動作一頓,本能地想拿起餐盤換個位置。
等他看清坐下的人是誰,動作停住了。
「項老師?」
項一舟把筷子放下:「怎麼,看到我就想跑?」
「沒有。」沈安立馬搖頭,「我只是……以為坐錯人了。」
項一舟沒拆穿這個明顯有些拙劣的理由,只是問了一句:「還記得我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怎麼記得的?」
「您以前在瑜城的時候,跟我爸是同事。」沈安答得很快,但語速就跟在老師面前背課文似的。
「您那時候還教過我一點東西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項一舟淡淡道。
沈安露出一點不太自然的笑意:「您當時就很厲害。」
這句話說得客氣,同樣挑不出錯。
可項一舟聽著,心裡的違和感卻更重了。
墨芝芝也是個很標準的人,在某種意義上比誰都標準。
坐姿,節奏,作息,對自己的要求都近乎苛刻。
不過墨芝芝的標準,是她自己一點點磨出來的。
她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,能掌控得住那股勁。
而沈安不一樣,他太規矩了。
坐姿、反應、說話的分寸,連剛才那一點笑意都拿捏得剛剛好。
越是這樣,項一舟越覺得不對勁。
他看著一板一眼的沈安,腦海里又掠過幾分模糊的舊印象,只覺得兩者之間的差別大得有些離譜。
項一舟夾了一筷子菜,開口道:「你和小時候差別很大。」
沈安似乎早已猜到這句話,面無表情地回應道:「人總是會變的。」
「會變。」項一舟看著他,「但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吧?」
沈安沒說話。
「你知道我上午看你什麼感覺嗎?」項一舟道。
沈安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:「知道。」
他又如同條件反射般接上了一句:「項老師,我只是想更認真一點。」
「認真不是這個樣子。」
項一舟話鋒一轉:「你爸媽是不是把你送去過什麼戒網癮學校?」
沈安猛地抬頭,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。
「沒有!」他趕忙說道,「沒有,真的沒有這種事。」
反應快得甚至有些失態。
項一舟到底還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。
他只是試探一句,並不是真的認定沈安去過那種地方。
於是他換了個問法:「那你到底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?」
沈安沉默了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如呢喃般回道:「……我現在挺好的。」
「挺好?」
沈安垂著眼,視線落在餐盤邊緣,不敢和他對視:「是我自己想變好的,我爸媽只是……配合我。」
項一舟忽然有些無話可說。
他聽得出來,沈安不是在敷衍自己。
但就是這樣,這話才更讓人沒法往下問。
有些東西,對方不願意說,再怎麼硬逼都沒用。
最後他放緩了些:「把自己逼得太死,不一定是在往前,有可能是把路越走越窄。」
「如果真有什麼事,你可以來找我。」
沈安輕輕點了點頭:「……好。」
午飯結束後,兩人一前一後往宿舍樓走。
項一舟正好要回宿舍區,便和他同路。
沈安走得很規矩,步子略快,連書都端端正正夾在臂彎里。
經過沈安的宿舍時,項一舟想了想,跟在了沈安後面,想看看陸銘他們在做什麼。
剛走到門口,就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。
「這波能開,這波真能開。」
「別急別急,對面射手閃現還差10秒。」
「我去,真讓你算到了?」
「快推吧,一波了。」
宿舍門是半掩著的,項一舟伸手推開,眼前的畫面讓他愣了半秒。
只見陸銘,歐玄子和嚴承弈三人正人手一部手機,橫著握著,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。
從他們三個開黑打遊戲的狀態來看,和江朔省物理省隊集訓宿舍這幾個字完全不搭邊。
歐玄子最先看見門口的人,表情頓時僵住。
嚴承弈順著他的視線轉頭,臉上的興奮頃刻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陸銘還在操作,畢竟是最後一波團,打完就贏了。
項一舟站在門口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歐玄子愣是沒敢先吭聲。
嚴承弈更直接,把手機藏在後面,連大氣都不敢喘了。
陸銘又操作了幾秒,等屏幕上跳出勝利結算,才放下手機,抬起頭來。
「我們是在放鬆。」
這幾個字說得平靜自然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。
項一舟盯著他,沉聲道:「這裡是省隊集訓宿舍,不是樓下的小賣部,更不是隨便消遣的地方。」
陸銘坐直了些,神情沒什麼變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還打?」
「因為這對我來說就是休息。」陸銘回道,「中午這段時間我不睡覺,打兩把遊戲比躺著不動更有用。」
歐玄子本能地想打個圓場,念頭剛冒出來卻又掐滅了。
嚴承弈望著地板,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進瓷磚縫裡。
項一舟神情平靜,語氣里聽不出明顯的起伏。
「上午你的狀態,我看在眼裡,你的能力我也承認。」
「正因為你有這個能力,也正因為大家都在看你,你做的事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。」
「這裡是集訓,不是給你試驗個人習慣的地方,你也不是普通學生,你是省隊成員。」
聽著這些話語,沈安站在一旁動都不敢動。
這種感覺,他小學時就體驗過了,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熟悉。
項一舟的目光往旁邊一掃,又說道:「你在宿舍里這樣,別人會怎麼想?他們是不是也能學?」
「我沒讓別人學我。」陸銘站起身來,迎著項一舟的目光,「我自己的訓練一項沒落下,上午該聽的我聽了,該做的我也都做完了。」
「訓練不是只看結果。」項一舟眼睛微眯。
「對我來說,方式就是結果的一部分。」陸銘道,「我不是為了消磨時間才玩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知道這對我有沒有用,到現在為止,我沒有出過問題。」
宿舍里的氣氛越發低沉。
歐玄子站在一邊,聽得身子都在打顫。
嚴承弈心裡只剩一個念頭……哥你是真敢說啊。
眼見陸銘沒有悔改之意,項一舟深吸一口氣:「你是不是覺得天賦夠高,很多規矩就可以不算數?」
「我沒有這麼想。」陸銘回答得很快,「我認真對待集訓,才會用最適合自己的辦法去調整狀態。」
「適合你?」項一舟重複了一遍,「那別人呢?是不是他們都可以給自己找一個理由,說這是調整狀態?打遊戲是調整,刷視頻是調整,熬夜聊天也是調整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陸銘認真道,「調整狀態不是給自己找藉口,而是要知道什麼對自己真的有效。」
「所以我才更不能由著你這樣來。」項一舟話語中的壓迫感更重了些,「站在你的位置上,你可以只對自己負責。」
「站在我這個位置上,我得看整個集訓的秩序。」
「我不可能因為你一個人,默認這件事是合理的。」
這番話陸銘聽得明白。
項一舟不是在抬槓,也不是故意衝著他來。
他站在集訓負責人的角度,這個邏輯並不難理解。
所以陸銘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緩了一口氣,繼續開口:「我明白您在意的是整體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要求任何人學我,也不會拿我的方法去說服別人。」
「我只是在按自己的節奏調整狀態,您不能因為它看起來不像正常訓練,就直接判斷它是錯的。」
項一舟臉色明顯沉了下去:「你在這裡公開做這件事,本身就是一種信號,你成績最好,名氣最大,你的一舉一動,別人都會下意識去看去學。」
「這一點你難道不清楚?」
見對方還揪著這個不放,陸銘話里終於帶上了幾分鋒芒:「那您的意思是,只要我足夠顯眼,就得活成所有人都安心接受的樣子?」
「我能維持現在這個狀態,不是靠把自己塞進統一的框子裡。」這句話,他語氣略微加重了些。
話音落下,歐玄子和嚴承弈很想倒吸一口涼氣,可身子壓根不聽話,動也不敢動。
沈安站在門邊,視線落在陸銘身上,咽了下口水。
項一舟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是沒見過有主見的學生,只是很少有人會像陸銘這樣,居然連一句含糊退讓的話都沒有。
那份近乎理所當然的篤定,連他的思路都短暫地頓了一下。
「你強,這一點沒人否認。」他說道,「這套對你自己有沒有用,我也看到了。」
「我的態度也很明確。」
「我不認同。」
「尤其是在集訓宿舍這種地方,我不認同你把它擺到明面上。」
這幾句話讓陸銘心頭有些發悶。
項一舟不是在故意為難他,也不是為了擺老師的威風,才把話說得這麼硬。
他是真的不認同,而且立場清楚得很。
問題恰恰就在這裡。
項一舟認他的能力,認他的狀態,唯獨不認他的方式。
這場爭執里,沒有誰在無理取鬧。
只是兩個人各有各的立場,誰都不打算退。
陸銘壓住那股不爽的情緒:「我沒有把訓練當兒戲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,真正有效的節奏,不該因為看起來不符合常規,就直接被判錯。」
項一舟眼睛微微一眯,正要再說什麼,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怎麼都堵在這兒?」
黃衡正好從外面經過,往裡一看,立刻察覺出了不對。
他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項一舟身上:「怎麼回事?」
項一舟沒有說話。
光是看他這個樣子,作為老搭檔的黃衡心裡就猜得差不多了。
「先散散,別全站門口。」他說著走了進來,「小項,你跟我出來一下。」
眼見項一舟不為所動,黃衡只好拍了拍他的胳膊,壓低聲音:
「我知道是什麼事,先出去說吧,待會兒被別人看到就不好了。」
說完,他又看向陸銘。
「你這邊也克制一點。你的想法未必沒有道理,項老師的顧慮也不是沒有根據,先到這裡,別影響後面的安排。」
陸銘很快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黃衡這才把項一舟往外帶。
走到門口時,項一舟回頭看了陸銘一眼,和黃衡一起出去了。
宿舍門重新合上,裡面一下安靜得有些過頭。
歐玄子憋了半天,這才長出一口氣:「……我剛才真以為你倆要現場打起來。」
嚴承弈瘋狂點頭:「我連自己埋哪兒都快想好了。」
陸銘坐了回去,思緒有些複雜。
他尊重項一舟。
這兩天下來,他很清楚這位老師有多強,知道對方剛才不是故意找茬。
問題就在這裡。
項一舟不是不講理,而是太講理了。
站在主講老師的位置上,他那套邏輯幾乎挑不出毛病。
也正因如此,才讓人更難受。
周國強會先看人,再定邊界。
項一舟則是先把邊界畫好,再要求所有人都站進去。
但陸銘就是覺得憋得慌。
旁邊,沈安將這個過程盡收眼底。
他以前只是單純覺得陸銘和別人不一樣,僅此而已。
現在看來,完全不止如此。
至少在沈安的認知里,很少有人能在項一舟那樣的目光和語氣下,還把話說得這麼平穩。
不是逞強,不是賭氣。
只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
沈安嘴巴動了動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