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陸銘從教學樓出來時，江朔大學的校園裡略顯安靜。
白天熱鬧的主路此刻只剩下零星幾盞路燈，燈光透過樹枝落在地面上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回了宿舍，路上沒什麼人。
他沿著回宿舍的路慢慢走著，還在想宋茂說的那些往事。
左書煌，江大數學系老院長，傑青博導，魔獸公會團長。
這幾個詞放在一起，就和他既是CPHO滿分得主又是KPL冠軍一樣離譜。
宋茂講起來時，帶著一種沉澱了很多年的懷念感。
陸銘想，如果當年沒有那個謠言和舉報，左老師和他的學生們後面會怎麼樣？
那個公會是否會繼續往前走？
周國強會不會在更早的時候就走上另一條路……
陸銘停了一下腳步，隨即又搖了搖頭。
以前的事，再怎麼想也不知道了。
已經發生的東西，不會因為後人的遺憾而改變。
不過能確定的是，經過這次聊天，他對周國強更佩服了。
也對那位未曾謀面的左老師，多了幾分好奇。
收回思緒，他繼續往宿舍方向走去。
數學省隊這邊給他安排的宿舍，是和秦雲司徒江在一起。
四人間，只住了他們三個。
走到門口時，陸銘下意識先往裡看了一眼。
屋裡亮著燈，秦雲和司徒江正圍在桌前，似乎是在看電腦屏幕。
兩個人交流聲有點小。
好在陸銘聽力比以前敏銳不少，隔著門大致能聽到一些。
「這裡會不會吹得太過了？」
「怎麼過了？今天他四個小時六道題你沒看到嗎？」
「我這不是怕嘛……」
「你就是對陸神不自信！」
陸銘站在門口，表情略微古怪。
這是在討論自己嗎？
想到這，他乾脆推門進去。
聽到開門的動靜，司徒江和秦雲兩人身體同時一顫。
秦雲反應最快，條件反射般伸手，「啪」的一下合上了電腦。
動作乾淨利落，就是臉上的表情相當不自然。
司徒江則擋在秦雲身前，強笑道：「額，陸銘，你回來了。」
秦雲坐立不安，跟做賊似的。
陸銘歪了歪腦袋，就這麼靜靜地盯著他們倆。
見他不說話，兩個人更尷尬了。
就這麼僵持了幾秒後，陸銘開口問道：「你們剛在做什麼？」
秦雲和司徒江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強烈的窘迫之色。
以他們倆的默契，不需要開口對話，用眼神就能交流。
「說嗎？」
「說啊。」
「你說？」
「你說。」
過了好幾秒，秦雲才嘆了口氣，說道：「你過來看看吧。」
「好嘞。」陸銘快步來到兩人身邊。
秦雲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。
屏幕亮起，上面的界面讓陸銘感到陌生。
他往左上角瞄了一眼，看到了兩個字。
「剪映？」陸銘好奇道，「你們在剪視頻是嗎？」
「是的……」秦雲表情略顯為難。
陸銘又問：「剪的我？」
這下兩人身體跟殭屍一樣硬了。
又是一陣眼神交流，最後司徒江呼出一口濁氣，索性說道：「我們在剪一個視頻，內容大意是猜測你CMO能考多少。」
「我CMO能考多少？」陸銘扭頭看向兩人，又看了看屏幕，百思不得其解道：「為什麼做這個視頻？」
秦雲好似認命了一般：「是這樣的。」
他先將剪映軟體最小化，又打開一個網頁。
是陸銘熟悉的那個短視頻平台。
這個頁面顯示的是用戶主頁，帳號名叫哈基雲。
陸銘挑了挑眉，再看向粉絲數量。
1萬粉絲，獲贊量足足有60萬。
再往下是作品，一共有兩個。
第一個播放量300萬，第二個有將近1000萬。
數據都相當不錯。
陸銘詫異地看了兩人一眼：「可以啊，你們居然還做自媒體？」
但看到標題後，他神情變得古怪起來。
首先是第一個：《論陸神為什麼強大：CPHO分數預測》，這是最新發布的視頻。
第二個：《論陸銘為什麼牛逼：PNG最終排名預測年總前三》
「嘶……」陸銘輕輕吸了口氣，眯著眼睛往前湊了一點。
這兩個視頻的標題怎麼看著都那麼尷尬呢？
秦雲和司徒江同時咽了下口水，都恨不得鑽進地板縫裡。
第一個視頻陸銘沒看過，第二個那是相當出名了。
因為燦燦當初給他看過，內容講得挺好，不是無腦誇他，而且分析得有理有據。
如果沒記錯的話，XX牛逼這個梗後來能傳得那麼快，這個視頻起到了一些推波助瀾的作用。
陸銘猛然扭頭看向二人。
「所以這視頻是你倆做的？」
秦雲嘴角抽了一下：「帳號是我的，視頻文案也是我寫的。」
司徒江知道躲不過去了，接著說道：「我是做視頻剪輯的。」
陸銘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。
兩人被他看得越發不自在。
沒辦法，這兩個視頻的標題一個比一個羞恥。
背地裡發發也就算了，沒想到被正主當場抓包。
還是在同一個宿舍里……
腳趾都能摳出來一室二廳了。
秦雲深吸一口氣，連忙解釋道：「那個我們不是故意消費你熱度。」
「第一個視頻是CPHO出分前做的，當時根據你物理複賽和高聯的成績，推測你CPHO決賽大概能考到多少分。」
「第二個視頻是你擂台賽打完KLY發的，主要分析當時PNG的變化，還有你個人的實力給隊伍帶來的提升。」
他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只是覺得你值得分析……」
這句話說出來，秦雲自己都覺得有些怪怪的。
什麼叫值得分析？
聽起來如同在研究某種稀有生物。
司徒江見秦雲越解釋越亂，幫他解釋道：「反正我們沒有惡意，也沒有瞎編。」
「主要是那段時間網上輿論太亂了，什麼說法都有，有人說你是炒作，有人說你放棄競賽去打職業，還有營銷號拿幾張截圖就開始編故事。」
他抿了抿嘴，語氣比之前鄭重了些。
「我和秦雲看著不太舒服，覺得與其在評論區里對線，不如直接做個視頻，把我們自己的分析講一遍。」
說到這裡，司徒江眼底閃過一絲極短暫的猶豫。
「陸銘，你要是不喜歡的話，我們可以把視頻刪掉，並且向你道歉。」
秦雲猶豫稍許跟著說道：「對，可以刪的。」
司徒江咬了下牙：「如果你覺得帳號不合適，我們也能把它註銷掉。」
「嗯，能註銷。」秦雲繼續附和。
宿舍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
陸銘看著他們倆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，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這一笑，秦雲和司徒江都懵了，茫然地看著他。
陸銘笑著問道：「為什麼要刪？」
秦雲眨了眨眼：「啊？」
司徒江都沒反應過來：「你……不介意嗎？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介意了？」陸銘指著第二個視頻說道，「而且我有刷到過這個視頻。」
秦雲和司徒江同時一怔。
「你們分析得非常好，沒什麼添油加醋的地方，比那些營銷號說的好多了。」
「再說了，」陸銘道，「你們預測得沒問題啊，PNG不是奪冠了嗎？」
聽到這話，秦雲兩人繃緊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。
特別是秦雲，緊張的情緒一下子消散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欣喜。
那種感覺很奇妙。
他們做視頻沒想過得到陸銘的認可，只是想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，講給更多人聽。
如今聽到陸銘肯定的話語，比評論區幾千條稱讚還要令人高興。
兩人剛放鬆，陸銘卻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……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，秦雲和司徒江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秦雲小心翼翼問：「不過什麼？」
陸銘看著屏幕上的兩個標題，語氣有些無奈。
「唯一的缺點……」
秦雲和司徒江屏住呼吸。
「以後這個標題能別用這種句式嗎？」
秦雲和司徒江的笑容再次僵住。
秦雲回過神來，輕輕咳了兩聲：「這個你放心吧，我們不準備用這種了。」
陸銘看向他：「真的？」
直覺告訴他，沒那麼簡單。
秦雲回到電腦桌面，打開旁邊的文檔。
「這是我們給第三個視頻準備的文案。」秦雲講解道。
陸銘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文檔最上面寫著一行標題。
《從高聯297到CPHO滿分：陸銘的CMO上限在哪裡？》
陸銘稍稍鬆了口氣：「這個正常多了。」
「是吧，我也覺得比較穩重一些。」秦雲稱讚自己的品味。
司徒江卻小聲說道：「但我覺得另一個標題更有點擊率。」
陸銘疑惑：「另一個是什麼？」
「額。」秦雲遲疑兩秒，把旁邊的備用標題展示出來。
《論陸神為何強大：此次必定打穿CMO！》
陸銘：「……」
他的感覺果然沒錯。
秦雲察覺到陸銘的臉色，趕忙把備用標題刪掉。
「你看，我就說不合適吧。」
司徒江有些不服氣：「這個標題真的會有人點進來的。」
陸銘沒搭理他，又問道：「我挺好奇，你們之前為什麼起那種標題呢？」
秦雲嘆了口氣：「我們一開始不這樣的，不信你看。」
他在電腦里翻了翻，打開一個歷史文檔。
陸銘看到原本的標題。
《基於公開信息分析陸銘在KPL年總階段的表現與PNG後續發展預測》
陸銘眼睛一亮：「這個不是挺好嗎？」
這個標題屬於是他看到就會點進去的那種。
秦雲表情複雜道：「播放量只有300……」
「準確來說，327。」司徒江在一旁展示自己的超絕記憶力。
陸銘不可思議道：「這麼好的標題，居然沒人看？」
「沒辦法，網絡是這樣的。」秦雲頗為難受道，「改成現在的標題之後，我們重發了一下，當晚播放量破百萬，兩天破五百萬。」
司徒江攤了攤手：「數據不會騙人。」
陸銘感到痛心疾首，之前的標題多有吸引力啊。
秦雲總結道：「後來我們意識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內容負責講道理，標題負責讓人點進來。」秦雲說道，「兩者分工不同。」
「有點道理，但還是很奇怪。」陸銘無奈。
「我們也覺得羞恥。」司徒江說道，「耐不住有效呀。」
陸銘沉吟稍許，不想繼續糾結這些，看向了主頁名稱。
「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？」
陸銘指著帳號名：「為什麼叫哈基雲呢？」
這個名字看上去不太正常，反正他不懂是什麼意思。
秦雲想了想，解釋道：「我們一開始想的名字叫做江朔競賽觀察。」
「不僅能蹭江朔觀察的流量，還能吸引競賽圈的人點進來。」司徒江在一旁解釋說。
陸銘頷首：「這個名字挺好啊。」
「我也覺得挺好。」秦雲道，「可惜沒有什麼記憶點，而且像官號，平台都不咋給流量的。」
陸銘問：「那哈基雲的記憶點是什麼？」
司徒江在旁邊幽幽道：「比較親民。」
親民……陸銘琢磨著這兩個字，總感覺自己的理解出了些偏差。
他認為自己不該再繼續追問下去了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文檔上。
「能問問你們這次準備怎麼分析嗎？」
秦雲聞言精神起來，把文檔往下拉，給陸銘展示。
陸銘看了眼右下角，足有一千多個字。
再細看一番，發現這絕對是下了功夫寫的。
內容一共分成了四個小標題。
【第一點：高聯297，數學競賽底層能力已被驗證】
【第二點：CPHO滿分，複雜信息處理與考場穩定性的極端樣本】
【第三點：雙線高壓切換，狀態波動可忽略不計，不吃壓力之人，心態極穩】
【第四點：CMO不確定項：題目風格與極端構造】
「我一共寫了兩版，不知道你感覺咋樣？」秦雲期待問道。
陸銘評價道：「寫得不錯。」
「啊？」
「結構清晰，邏輯鏈完整，有的東西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，你居然分析出來了。」
秦雲摸了摸後腦勺，不好意思地說道：「額，沒有沒有，我們只是分析，你是真的做到了。」
陸銘又點開第一個視頻。
這個視頻是10月20號發的，CPHO決賽出分前，他沒刷到過。
視頻背景畫面基本由飯館講題、江朔觀察採訪，以及一些PNG比賽畫面拼起來的。
畢竟網上能找到的陸銘學習和考試畫面有限，拿比賽畫面補素材挺合理。
從整體節奏來看，司徒江剪輯流暢，秦雲配音吐字清晰，配合相當不錯。
很難想像這是兩位高一學生做出來的。
視頻最後，他們給出了一個在當時相當大膽的預測。
【陸銘CPHO決賽總分將在350分以上。】
陸銘看著這行字，若有所思：「你們當時敢預測350以上？」
「對啊，我做過數據分析。」秦雲道，「我一開始想寫370的，怕被罵就沒敢寫上去。」
他說著點開評論區，又把排序改成按時間。
最早的一批評論很快出現在屏幕上。
【還350以上？上一屆最高也才335，你真敢吹啊。】
【這博主是入腦了嗎？這麼夸陸銘？】
【陸銘打遊戲是厲害，可是CPHO決賽和KPL不是一碼事啊。】
【建議改名陸銘誇誇號。】
【我承認陸銘強，但350真的太離譜了。】
【我懷疑哥們沒考過CPHO啊，就連競賽都沒參加過。】
當然也有少數支持的。
【我覺得說得挺有道理，物理複賽297挺嚇人了。】
【先別急著罵，等出分。】
【這博主雖然標題尬，但分析得還行。】
秦雲又將評論排序改成最新的。
評論區畫風頓時變了個樣。
【預言家刀了。】
【350以上：指400。】
【哥們還是太保守了。】
【時空警察在哪呢，我找了一圈了。】
【我當時罵你吹牛逼，現在回來道歉。】
【CMO馬上到了，博主趕緊出來繼續預測。】
陸銘忍不住感慨道：「你們倆挺有做自媒體的天賦。」
秦雲連忙說道：「主要還是陸神強大。」
「對，沒有你，我們也沒這麼多點讚。」司徒江道，「我們只是預測，你才是真的牛逼。」
這時，陸銘注意到右上方彈出了一條私信提醒。
秦雲兩人也看到了。
「估計是什麼商務找上門了。」秦雲一邊說一邊點開了私信，沒有什麼避諱。
對方和他猜想的一樣，擁有藍色認證標識，屬於某個商務帳號，平台會給他單獨的提醒。
「嗯？」秦雲和司徒江忽然揉了揉眼睛，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原因無他，對方的帳號名字叫：PNG電子競技俱樂部。
私信內容只有短短一行。
【你好，哈基雲，我們發現你的創作內容十分優異，可以和你約幾個視頻嗎？】
宿舍里突然安靜了下來。
秦云：「……」
司徒江：「……」
陸銘：「……」
秦雲僵硬地轉過頭，看向陸銘。
「這個……咋整？」
陸銘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。
PNG官方號跑來找秦雲和司徒江約視頻，而他本人就站在旁邊。
「問問他們想做什麼吧。」
「好嘞。」
秦雲來了精神，雙手放到鍵盤上，噼里啪啦打字。
【哈基云：你好，請問具體想約什麼內容？】
消息發出去不到幾秒，對面就有了回復。
【PNG電子競技俱樂部：我們看過你之前兩條視頻，邏輯比較清楚，沒有亂帶節奏，所以想嘗試一次內容合作，素材方面俱樂部可以提供一部分公開授權畫面。】
【PNG電子競技俱樂部：我們想邀請你做一期公開資料向的視頻，主題暫定為《陸銘選手加入後，PNG從精英組第六到年度總冠軍的體系變化》，有興趣嗎？】
秦雲盯著屏幕上的兩條消息看了好幾秒：「這個……咋辦？」
「看你們自己的想法吧。」陸銘不想過多干涉，這是他們的自由。
秦雲和司徒江對視一眼。
「不過……」陸銘提醒道，「CMO快到了，別因為這件事影響備考。」
兩人一下子冷靜下來。
秦雲下意識想起還沒剪完的第三期視頻。
文案才寫了兩版，素材整理一部分，剪輯進度只有10%。
這還是他們自己想做的視頻，可以按照心情慢慢調整。
如果接受PNG官方合作，性質就不一樣了。
素材篩選、腳本撰寫、剪輯製作，每一個環節都得更加謹慎。
更何況對方明確說了，這是一期關於PNG奪冠前後體系變化的分析視頻。
這種題材做起來非常耗費時間，不能拿一份粗製濫造的東西交差。
時間是完全不夠的。
秦雲率先說道：「那還是先不接吧。」
司徒江想明白了：「嗯，等以後再說吧。」
秦雲重新把雙手放到鍵盤上。
【哈基云：感謝認可，也感謝貴方提供合作機會，我們暫時沒有充足時間保證視頻質量。】
【PNG電子競技俱樂部：好的，謝謝你的回覆，若以後有機會，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合作，也希望你能推出更多優質的視頻。】
……
（今天的更新可算是寫出來了，一共1.2萬字，今天是六月一號，祝各位大朋友小朋友節日快樂）
（同時祝榜一大哥喝茶老哥生日快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