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州城外,唐軍大營。
秋風卷過旌旗,黑底唐字旗獵獵作響。
中軍點將台高高立起,台下站滿了人。
左側,是甲冑森寒的玄甲軍。
右側,是剛剛歸降的六萬雍州邊軍。
兩邊隔著一條空道,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。
玄甲軍沉默如鐵,目光堅定。
雍州降軍卻不同。
他們一個個披甲站著,手握刀柄,眼裡有戒備,也有麻木。
人群前排,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卒死死盯著高台,嘴唇抿得發白。
昨天沈青岳跟他們說,大唐會給田,會減稅,會養陣亡將士的家眷。
可這種話,他們聽得太多了。
大乾朝廷說過。
雍州官府說過。
崔令川那幫門閥老爺也說過。
最後呢?
糧照催,稅照收,人照死。
他們這些邊軍拼刀拼命,身上傷口一茬接一茬,換來的不過一句「邊軍丘八,死了便死了」。
今日,才是真見真章的時候。
高台之上,房玄齡一身青衫,手中捧著一卷黃絹政令。
李道宗立在他身後半步之外,黑甲如墨,手按劍柄,一言不發。
他不說話,台下六萬降軍卻沒人敢忽視他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雍州城是這個男人打下來的。
崔令川的腦袋,也是這個男人砍下來的。
房玄齡展開政令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壓過了風聲。
「奉鎮涼王殿下令——即日起,雍州軍戶,正式頒行《大唐軍功授田令》!」
兩側傳令軍齊聲復誦。
「頒行《大唐軍功授田令》!」
聲浪一層層傳開,整個大營瞬間安靜下來。
房玄齡目光掃過台下,緩緩開口。
「本令,不講虛話,只講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讓你們活著的時候,家裡有飯吃。」
「第二,讓你們遇到災年的時候,妻兒不至於賣身為奴。」
「第三,讓你們戰死之後,家眷仍有活路。」
台下不少降軍呼吸一滯。
這話太直了。
直得像刀子,一下捅進他們心窩裡。
房玄齡繼續道:
「其一,凡軍戶從軍作戰者,免除一切額外徭役、雜稅。」
「軍戶家中田稅,只取兩成。」
「除正稅之外,任何官吏、豪強、門閥,敢以修路、築牆、迎送官差之名,再征一錢一糧者,皆按侵吞軍糧論罪。」
「輕則流放,重則斬首。」
轟!
台下瞬間炸開。
「兩成?」
「他娘的,我沒聽錯吧?」
「咱們在大乾那邊,一年到頭七成稅都打不住!」
「什麼七成?縣裡收一遍,門閥收一遍,糧商再壓一遍,剩下的夠一家老小吃幾天?」
「還免徭役?以後不用再被拉去給崔家白修莊牆了?」
可也有人不信。
那斷指老卒忽然抬起頭,聲音沙啞地喊道:
「房大人!」
這一聲喊出來,周圍降軍臉色都變了。
可房玄齡沒有動怒,只是看向他。
「說。」
斷指老卒咬著牙,眼睛發紅。
「大乾當年也說過減稅,也說過撫恤,也說過給邊軍活路。」
「可最後呢?」
他抬起殘缺的右手,聲音猛地拔高。
「最後俺兄弟死在關外,撫恤銀被縣衙扣了三成,屍骨沒人收,老婆帶著兩個娃賣給了崔家的莊子!」
「你們現在說得好聽,俺問一句——憑什麼讓俺們信?」
這話一出,整個大營死寂。
無數降軍同時盯住高台。
這話,也是他們心裡想問的。
房玄齡看著那老卒,臉上沒有半點惱怒,反而輕輕點頭。
「問得好。」
他抬手,身後一名書記官捧著一冊厚厚清單上前。
房玄齡將清單展開。
「雍州牧崔令川逆產,已抄沒良田十二萬七千畝。」
「其族中隱匿官地三萬九千畝。」
「城外三十七處莊田,今日已由王府派軍封存。」
「這些田,不再養門閥私兵,不再養貪官污吏。」
房玄齡一字一句道:
「優先劃給軍戶。」
台下呼吸聲陡然粗重。
不少人眼珠子都紅了。
他們不是沒見過田。
他們是見過太多好田,可那些田從來不屬於他們。
他們拼命守的城,守的是門閥糧倉。
他們流血保的地,最後進的是豪強族譜。
現在,大唐說,要把那些田分給他們。
房玄齡沒有停,直接掀開第二重。
「其二,大唐將在雍州各縣設立官倉。」
「豐年平價收糧,災年平價賣糧。」
「凡囤積居奇、哄抬糧價者,重懲不貸。」
「軍戶持牌買糧,再降一成。」
人群里,有個年輕士卒忽然喃喃道:
「災年也能買平價糧?」
旁邊老兵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們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災年,最先餓死的不是門閥,不是官吏,而是他們這些邊軍家眷。
男人在關外拼命,家裡老娘、妻兒卻被糧商逼得賣地賣身。
有時候一場仗打完,人活著回來了,家沒了。
這才是最痛的。
房玄齡的聲音繼續響起。
「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條。」
他抬起頭,看向台下那一張張被風霜刻滿的臉。
「凡我大唐將士,按軍功授田。」
「田契由王府統一頒發。」
「白紙黑字,王印為證。」
「永業世襲。」
「若戰死沙場,其家眷由王府全額贍養。」
「幼子可入軍學。」
「老父母每月領糧領餉,直至終老。」
「傷殘退伍者,照領傷殘餉。」
「任何官吏不得剋扣。」
最後幾個字落下,整座大營安靜得可怕。
風還在吹。
旗還在響。
可六萬雍州降軍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那個斷指老卒張了張嘴,卻沒能發出聲音。
他這一輩子給朝廷賣命,跟蠻子拼刀,給將門當狗,身上三十多處傷,換來的是什麼?
換來的是一句——邊軍丘八,死了便死了。
可現在,高台上那捲政令,第一次把他們這些人的命,當成命寫了進去。
一個校尉紅著眼問道:
房玄齡看著他,沉聲道:
「人在,田在。」
「人亡,田仍在。」
「只要是為大唐戰死,他的田,誰也奪不走。」
台下有人猛地低下頭,死死咬住牙關。
有些話不需要再說。
他們聽懂了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李道宗緩緩向前一步。
黑甲壓住高台,目光如刀。
全營所有聲音,瞬間低了下去。
李道宗俯視台下六萬降軍,聲音不大,卻冷硬得像鐵。
「本王不養廢物,也不用懦夫。」
「但凡替大唐拼命的人,大唐就替他養家。」
「你們今日為本王執刀,本王便讓你們的父母有糧,妻兒有地。」
「你們若死在戰場,本王讓你們死後有人收屍,有人撫恤,有人記名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驟然一沉。
「從今往後,誰敢吞軍戶一畝田,扣軍戶一文餉,欺軍戶一家眷——」
李道宗手掌按在天子劍柄上。
「本王斬誰。」
短短几句話,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狠。
那斷指老卒再也繃不住,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額頭砸進泥里,放聲大哭。
「大唐萬勝!」
下一瞬,第二個,第三個,成片成片的人轟然跪下。
「大唐萬勝!」
「殿下萬勝!」
「願為大唐死戰!」
「願為殿下死戰!」
六萬人齊齊發聲,聲浪沖天,震得營中木樁都在發顫。
房玄齡合上政令,緩緩走下高台,來到沈青岳身邊,低聲道:
「沈將軍,政令已立,人心已動。」
「但要讓他們徹底把自己當成大唐的人,還得你去推最後一把。」
沈青岳抱拳,咧嘴一笑。
「房大人放心。」
「末將最懂這些老丘八信什麼。」
「他們不信嘴,信命,也信眼前的實惠。」
說罷,他轉身便走。
當天夜裡。
雍州降軍營帳內,火盆燒得噼啪作響。
幾十名降軍校尉、老卒圍坐在帳中,誰也沒先開口。
白日裡他們喊得聲嘶力竭,可到了夜裡,心底還是剩下最後一點猶疑。
不是他們不想信。
是他們被騙得太久了。
沈青岳大步走進帳中,二話不說,直接把一張地契拍在桌案上。
啪!
「看清楚了!」
眾人立刻圍了上去。
只見那地契紙面厚實,王府紅印鮮亮,墨跡未乾,田畝、縣名、軍戶姓名寫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雍州校尉忍不住問道:
「這是誰的?」
沈青岳一把將身邊的斷臂老兵推了出來。
「涼州左營,王大山。」
「去年打蠻族,左臂被砍,退下來後,王府給了五十畝水田。」
「每月再發二兩傷殘餉。」
「他兒子,今年已經進軍學了。」
斷臂老王咧嘴一笑,抬起空蕩蕩的左袖管。
「諸位兄弟,沈將軍沒騙你們。」
「俺以前也不信。」
「可這契書是真的,銀子是真的,俺兒子念書也是真的。」
他說著,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,放在桌上。
木牌上刻著「軍學」二字,下面還有王府小印。
老王眼圈微紅,卻笑得很踏實。
「俺家婆娘現在逢人就說,跟著鎮涼王賣命,不虧。」
營帳里一時沒人說話。
火盆里的炭裂開,發出輕輕一聲響。
突然,一個雍州老卒盯著那張地契,啞聲問道:
「田……真從咱們這些當兵的手裡過?」
沈青岳冷笑一聲。
「不從你們手裡過,難道還讓崔令川那幫狗東西繼續霸著?」
「王府已經封了崔家的莊田,官地、逆產、隱田,都會一畝一畝清出來。」
「你們替誰賣命,誰就該給你們活路。」
「這不是恩賞,是天經地義。」
一句話,把所有人都砸醒了。
有人猛地站起身,眼裡發狠。
「操!」
「早知道大唐是這麼個規矩,老子還給大乾賣什麼命?」
「以前咱們拼死拼活,最後養肥的全是那幫門閥老爺!」
「以後誰敢說大唐是反賊,老子先砍了他!」
「對!誰給老子家裡活路,老子就替誰拼命!」
營帳里的火光映在一張張粗糙的臉上。
那一夜,雍州降軍營里,很多人都沒睡。
有人反覆摸著新發的軍戶牌。
有人一遍遍問書記官家眷登記怎麼寫。
有人蹲在帳外,望著雍州城方向,低聲念著老婆孩子的名字。
他們終於第一次覺得,自己手裡的刀,不只是替別人賣命。
而是替自己一家老小爭活路。
三天後。
整座唐軍大營的氣象已經變了。
原本死氣沉沉的雍州降軍,如今操練時喊殺震天。
他們的眼神不再麻木,也不再飄。
那不是被逼著拿刀的眼神。
而是終於覺得自己這條命值錢了的眼神。
中軍大帳內。
房玄齡將一冊剛整理出來的雍州戶籍與軍戶名冊遞到李道宗案前。
「主公,《軍功授田令》已經立住。」
「六萬降軍,軍心大穩。」
他說到這裡,目光落向沙盤,語氣卻沒有半分輕鬆。
「不過,這只是穩軍。」
「若想穩天下,還不夠。」
李道宗抬眼。
「繼續說。」
房玄齡走到沙盤前,手指點向關中方向。
「軍制能得兵心,稅制才能得民心。」
「門閥之所以騎在朝廷頭上,不只是因為他們有私兵,更因為他們有地、有糧、有讀書人。」
「所以,臣以為,下一步要做兩件事。」
「其一,改稅,削門閥盤剝之根。」
「其二,開科,斷世家壟斷之路。」
李道宗眸光微沉,片刻後點頭。
「打進關中之後,立刻推。」
「是。」
房玄齡應了一聲,神色卻更肅然幾分。
「但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。」
「雍州官場盤根錯節,地方官員大多陽奉陰違,暗中仍與門閥勾連。」
「要把雍州真正變成穩固後方,至少還要兩個月。」
「兩個月?」
李道宗唇角泛起一絲冷笑,手指輕輕敲在案上。
「你覺得,神京那位,會給本王兩個月?」
房玄齡沉默了一瞬。
「這正是臣擔心的。」
「大乾禁軍先鋒行軍極快,他們絕不會坐看我軍從容整合雍州。」
話音剛落。
帳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。
緊接著,一聲幾乎撕裂空氣的高呼,猛然炸響。
「報——!」
一名百騎司探馬滿身塵土,連滾帶爬衝進大帳,單膝跪地,胸膛劇烈起伏。
「啟稟主公!」
「緊急軍情!」
「大乾中央禁軍二十萬先鋒,已抵雍州東境二百里外!」
「其前鋒哨騎——」
「已經出現在我軍外圍防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