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雲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商幼君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不是夜風吹的,也不是傷口疼的。
那是一種繃得太緊、再不說出來就會當場斷掉的顫。
他抓著周雲手臂的手幾乎要掐進肉里,那張一向安靜的臉此刻繃得發白,急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碎開。
周雲沒再勸他「別急」。
他直接把人扶進屋裡,按到椅子上坐下,隨後轉身將門輕輕帶上。
屋中頓時靜了下來。
周雲回身,在他對面坐下,聲音放得很輕,也很穩。
「好了。這裡沒有別人。」
「你慢慢說。出了什麼事?」
商幼君的手攥住膝上的布料,破了皮的掌心壓上粗布,疼得微微一縮,卻還是沒有鬆開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城主大人……草民看到,城中已經有數百人變成了灰色。」
周雲沒有出聲。
商幼君喉結滾了一下,語速越來越快。
「其中有數十人,已經有了轉黑的跡象。」
「灰色代表禍亂,黑色代表毀滅。城主大人,必須立刻採取措施!」
他身體猛地前傾,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「若再拖下去,就來不及了!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周雲看著他,眉頭微微攏起,卻沒有立刻質疑,只是抓住了其中最要緊的那個字眼。
「灰色,黑色……」
「你剛才說,你看到?」
商幼君的身體驟然一僵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猛地挑了出來。
那些壓在最底下、十幾年都不敢碰的東西,一下子全被翻到了眼前。
他是個瞎子。
可他說的是,看到。
下一刻,商幼君猛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,雙膝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「草民該死!」
周雲眸光一凝,剛要起身,商幼君已經伏了下去。
「草民自私自利,先前一直隱瞞不報!」
「草民這雙眼……一直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東西!」
他的雙手撐在地上,掌心破皮處壓住木板,疼得指尖都蜷了一下,卻硬是沒有收回去。
「請城主大人相信草民!」
他抬起頭,臉上儘是冷汗,那雙空洞的眼眶直直朝著周雲的方向,竟比任何有眼睛的人都更迫切。
「灰色不祥,黑色更是大災!」
「先前被城主大人處死的那兩名投毒者,孫威武、劉大順,草民在他們身上看到的,也是這種灰色!」
屋中一時無聲。
周雲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
可腦子裡,許多散著的線,已經在這一刻迅速絞到了一起。
孫威武。
劉大順。
那場投毒風波里,第一個察覺異常的人,正是商幼君。
當時所有人都只當是巧合。
或許是他恰好聽見了什麼,聞見了什麼,誰也沒有細想,一個瞎子,為什麼偏偏比旁人都先一步發現。
可若他真能「看到」某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……
那一切,便說得通了。
周雲的目光重新落回商幼君身上。
跪在地上,額角磕出了紅痕,掌心破皮,膝上見血。
一個瞎子,深更半夜一路跑來,摔了爬起來,爬起來繼續跑,到了城主府門口,先跪下喊了一聲求見,如今又跪在他面前,把埋了十幾年的秘密也一併交了出來。
他說的是,草民該死。
他把這件事當成罪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門。
暖暖的聲音隔著門響起。
「藥拿來了。」
周雲這才收回目光,望向門口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放在外面。」
頓了頓,他又道:
「幫我請婉兒過來。」
「立刻。」
……
沒過多久,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婉兒來得很快。
深更半夜被城主召見,她顯然是匆匆趕來的,外衣都是路上才系好的,髮髻也只來得及簡單挽起,幾縷碎發垂在耳側。可人一進門,神色已徹底清醒下來。
周雲夜半叫她,從不會是小事。
她推門而入,先向周雲行了一禮,隨即目光一掃,便落到了商幼君身上。
膝上血跡未乾,掌心蹭破了皮,額頭也泛著紅。
婉兒眸光微動,卻沒有立刻發問。
「城主大人。」
周雲點了點頭,目光轉向商幼君。
「剛才你說,這些人你都記得。」
商幼君坐直了些,鄭重點頭。
在婉兒趕來的這段時間裡,他已將先前之事盡數說了一遍。
周雲沒有追問他這雙眼究竟是怎麼回事,也沒有問他為何一直隱瞞,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,中間給他倒了杯溫水。
那杯水下肚,嗓中那股乾澀總算壓了下去。
他如今已比之前平靜許多。
「那就說給婉兒聽。」周雲道,「能記多少,說多少。」
商幼君應了一聲,開始報名字。
「東區第七巷,趙鐵柱。」
「南城門巡邏隊,周大壯。」
「北區糧倉管事,孫婆婆的兒子,孫小滿。」
……
一個接一個。
他的語速不快,聲音也不高,卻很穩,像是這些名字早已在心裡反覆過了許多遍,如今只是一個個往外取。
婉兒起初只是聽著,神色未變,背著手站在原地。
聽到第五個名字時,她目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第八個名字出口時,她眉頭已輕輕蹙起。
第十二個名字後,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緊。
商幼君還在繼續。
「西區第三排田戶,錢大勇。」
「鐵匠鋪幫工,劉二。」
「城衛第四小隊副隊長,馬良。」
……
屋中只有他的聲音。
婉兒沒有打斷。
可越聽,她神色便越沉。
花城二十餘萬人,名冊、工表、配給、分田、巡防、調度,日日都要過她的手。
但凡在她手裡過過一遍的,只要有過一點異樣,她就不會全無印象。
而商幼君口中這些名字,她都有印象。
不是因為他們做過什麼大事。
恰恰相反,是因為他們近來都不大對勁。
商幼君終於報完了最後一個名字,停了下來。
屋中靜了一靜。
婉兒先沒有說話,只抬眼看向周雲。
周雲神色平靜,只回了她一道目光。
她這才開口。
「這些人,下官都有印象。」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她稍稍頓了一下,似是在心中又將那些名字過了一遍。
「近幾日,他們確有異樣。有人在訓練場上出手過重,有人與鄰里爭執,言語舉止比往日都躁了許多。還有幾個,明面上看著無事,做事卻明顯急了,像是胸口壓著什麼,隨時要衝出來。」
說到這裡,她的目光落到商幼君身上,停了一瞬。
那眼神里有審視,也有思索。
她顯然在想,這個瞎子是如何知道這些人的。
商幼君察覺到她的目光,空洞的眼眶微微偏了偏。
像是第一次真正「看」向了她。
他原以為,只有自己能看見。
卻沒想到,不靠這雙眼,也有人已摸到了同樣的邊。
婉兒收回目光,繼續道:
「下官原本也留意到了幾分,只是尚未坐實,未敢貿然驚動。」
周雲沒有解釋商幼君的事,只順著問了下去。
「那依你看,癥結在哪?」
婉兒沉默片刻,方才開口。
「下官不敢妄斷。」
「但這些人,多半都是近來才真正成了職業者的。」
她說得很慢,也很穩,像是在一層層剝開。
「人成了職業者之後,便與從前不同了。氣血更盛,筋骨更強,感知也更敏。尋常百姓能安安分分壓下去的東西,他們未必還能壓得住。」
「獸潮時,他們提過一次氣。青城之戰時,又提過一次。」
「都以為自己會真正上場,會出手,會把那口氣放出去。」
她微微停了一下,才繼續:
「可兩次都落了空。」
「於是這口氣便一直懸在胸中,落不下,也散不掉。起初是昂揚,久了便成煩躁;煩躁再久一些,便容易失度,甚至失控。」
屋內安靜下來。
婉兒沒有立刻再往下說。
她抬眼看了周雲一眼,見他神色無異,才補上最後一句:
「下官以為,他們未必是生了異心。」
「只是這批人,已經不太適合再用安置尋常城民的方法了。」
這一次,周雲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才道:
「人各有性。有人安於守成,自也有人樂於逐險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。
聽不出失望,也聽不出波瀾,像是在說一件本就如此的事。
「堵不如疏。」
「需要給他們找條路。」
婉兒望著他,眼中那一點原本隱著的顧慮,終於慢慢散了。
她低頭一禮。
「城主大人明鑑。」
周雲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仍亮,只是天邊已浮起一層極淡的灰白。夜將盡了。
「此事宜早不宜遲。」他背對著商幼君和婉兒,聲音不高,「我已有一個初步的想法,等天亮之後,再議。」
婉兒躬身應道:「遵命。」
她抬眼看了商幼君一眼,沒有多問,轉身退了出去。腳步聲沿著院中石路漸漸遠去,門也輕輕合上。
屋中只剩下兩人。
周雲轉過身,看向商幼君。
燭火映著這個年輕人的臉。眼眶空洞,膝上的血跡已經半干,掌心破開的傷口方才又裂了一點,手背上凝著細細的血絲。可比起剛進門時,他神色已平穩許多,腰背也挺得很直,像是壓在心口最重的那塊石頭終於挪開了。
周雲笑了笑。
「今晚,還得謝你。」他的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一件尋常家事,「大半夜跑來告訴我這麼重要的消息。」
商幼君身體微微一僵,連忙欠身:「城主大人言重了,這本就是草民應當……」
「好了。」周雲打斷他,語氣溫和,「天色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。」
商幼君卻沒動。
他坐在那裡,空洞的雙眼朝著周雲的方向,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半晌,才低低喊了一聲:
「城主大人。」
周雲看著他:「嗯?」
商幼君的聲音很輕,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問出來:
「您……不問我的眼睛嗎?」
周雲靜靜看著他。
這個瞎子,深夜一路跑來,跌了一跤,爬起來繼續跑,跪在城主府門前喊了一聲求見。進屋之後,先說的是城裡的險情,接著又報了幾十個名字。從頭到尾,沒有一句話為自己。
直到此刻,屋中再無旁人,他才終於問起這件事。
周雲笑了。
不是敷衍,也不是安撫。那笑意很輕,很柔和,像夜裡未熄的燈火。
「你願意的時候,自然會告訴我的。」
商幼君鼻尖忽然一酸。
他低下頭。空洞的眼眶裡沒有光,可眼眶邊緣還是慢慢泛起一層濕意。
來到花城以後,他領過靈米,蓋過棉被,分過田地,住進了樹屋。白虎族入城時,他站在人群里聽著眾人的熱鬧;訓練場上別人揮汗如雨,他便坐在旁邊曬太陽。所有人都在為花城出力,只有他,一直站在旁邊。
不是不能。
只是不敢。
父親用一根針換來的秘密,他守了十幾年。可守著守著,這座城的善意一點點漫上來,漫得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裝作什麼都看不見。
直到那些灰色,開始往黑里去。
周雲沒有逼問,也沒有追責。沒有問他為何隱瞞至今,也沒有問這雙眼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只說了一句。
你願意的時候,自然會告訴我的。
商幼君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又吸了一口。
心底仿佛有個很遠很舊的聲音,在沉沉迴響。
爹。
對不起。
他抬起頭,空洞的雙眼對著周雲的方向。
「城主大人。」
他的聲音仍有些發抖,可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。
「我願意把關於這雙眼的一切,都告訴您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推力。
「您……能聽一聽嗎?」
周雲微微一怔。
隨即,他拉過一把椅子,在商幼君對面坐下。
「好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也很穩。
「你說,我聽。」
……
房中燭火輕輕搖晃。
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成淺青,又從淺青里一點點透出暖色。
那一夜,商幼君說了很久。
周雲也聽了很久。
等門再打開時,晨光已經漫進院中。
商幼君站在門口,朝屋內欠了欠身。
「城主大人留步,草民自己回去便好。」
他的聲音比幾個時辰前平穩了許多,甚至帶著一點久違的輕鬆。像是捆在身上十幾年的繩索,終於在這一夜被慢慢解開了。
周雲站在屋裡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