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葛沒再說話,只是默默點了點頭。
婉兒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,也沒開口。
她只是抬手把自己的茶盞往前挪了半寸,袖口帶起一陣極輕的風。
那點風不起眼,卻像是替周雲這句話掖了掖邊角。
……
議事本該到這裡就能散了。
朱葛卻忽然又開口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眾人又看了過去。
朱葛抬起羽扇,在桌面上輕輕一點。
「四城的虹道陣,不能同時談成。」
周雲眉梢微動。
「哦?」
朱葛笑了笑。
「讓他們搶。」
「十倍只是開口價。」
「先談成的那一家,後面的細項可以松一點。」
「後談成的那幾家,細項就緊一點。」
王富貴眼睛一亮。
「讓他們自己先亂?」
朱葛搖了搖頭,扇子又慢悠悠搖了起來。
「他們本來就沒那麼一條心。」
「上回議事時,涸陽城那樁事,已經讓他們互相起疑了。」
「我們只需要再推一把。」
婉兒輕聲補了一句。
「誰先談成,誰就先拿到路,誰就在四城裡占先手。」
「這種事,沒人願意落在後頭。」
雷烈聽到這裡,忽然咧嘴笑了。
「軍師這是……讓他們自己咬自己?」
朱葛淡淡。
「我可沒這麼想。不過他們自己要咬,我也攔不住。」
雷烈「嘖」了一聲,像是想說什麼,又搖了搖頭。
堂中幾人對視一眼,又笑。
這一次的笑,比剛才那場還要輕鬆一些。
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
這一局,從朱葛先斬後奏那一刻起,花城就已經把刀柄握在了自己手裡。
四城以為自己是買家。
可真正挑貨、定價、掂斤兩的,從來都是花城。
……
議事散的時候,日頭已經到了中天。
朱葛先走,婉兒次之,最後是雷烈,走到門口還回頭嘀咕了一句「十倍啊十倍」,一邊嘀咕一邊樂。
王富貴最後一個起身。
他抱著帳冊往外走,走到門檻邊上,又回頭看了周雲一眼。
周雲正低頭在整理桌上的幾本冊子,沒看他。
王富貴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說。
他只笑了笑,轉身出了門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周雲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,放到桌面最邊上的一摞里。
那一摞最上面,是那樁廢丹田案的記錄。
他的指尖,在案冊的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就只按了一下。
窗外的風從外頭吹進來,掀起了案冊邊角最薄的一張紙,又很快落下。
屋裡沒人,他也沒出聲。
只是在指尖收回去的那一瞬,他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。
這把刀,已經亮過一次了。
接下來這一段,刀該收回去,換算盤上場。
按理說,一切都順得不能再順。
可他心裡不知道為什麼,反倒有一絲極淡的不踏實。
另一邊。
藍星,江城老街。
夜色壓下來的時候,這條街上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路燈一盞一盞,昏黃地掛在頭頂,照得街面泛著一層舊舊的黃。
街角一家燒烤攤剛收了最後一張桌子,老闆娘把最後幾個塑料椅摞起來往店裡搬,袖子上還沾著點油漬。
風不大。
遠處有車開過去,輪胎壓過路面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,又很快遠了。
這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街。
普通得就像任何一個大漢國城市裡都能找到的那種老街.
不大不小,不亮不暗,白天有人擺攤,晚上有人收攤,街上的人認識不認識的都隨意點點頭。
……
一棟改造過的舊倉庫,蹲在這條街最深的那個岔口裡。
外頭看不出什麼,鐵門鏽跡斑斑,牆上還貼著幾張掉了一半的GG紙。
可只要在這一片混久了的人都知道,那是老鬼的地方。
門口兩個看場子的坐在塑料凳上,叼著煙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
「明天那批貨。」
「不是說推到後天了?」
「哦,推了啊?」
「推了。老闆今天說的。」
「那行吧……」
其中一個把煙彈出去,火星在地上跳了兩下,熄了。
他正要接著說下去,忽然停住了。
旁邊那個沒察覺,還在說:「你說那個新來的那小子怎麼那麼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
那人忽然壓低了聲音。
旁邊那個愣了一下。
「咋了?」
說話的人沒回答。
他只是抬眼看著街口。
夜色很深,路燈一盞一盞,遠處走來一個人。
中年。
穿得很普通,一件深色外套,一條便褲,一雙舊鞋。
戴著一副墨鏡。
走路不快,也不慢,像是下班回家,順路路過。
旁邊那人終於也察覺出不對,跟著看過去。
他看了兩息,嗤笑了一聲。
「緊張什麼?就一老登。」
前一個沒接話。
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在緊張什麼。
那個「老登」已經走到跟前了。
……
一樓的屋裡,打牌的人正在罵罵咧咧。
「你他媽哪兒來的9個2?!」
「馬勒戈壁的,跟兄弟玩還出千?」
「別吵吵!管上!」
「???」
嘩啦一聲,籌碼被人一巴掌掃到一半,又被另一隻手搶了回來,幾個人鬧作一團。
屋子中央那張破舊的木桌上,堆著皺巴巴的現金、散落的撲克,還有幾個吃剩的外賣盒。
空氣里混著煙味、酒氣、還有一股隔夜的油膩味。
牆角坐著兩個沒參與牌局的,一個在擦刀,一個在看手機。
擦刀那個頭都沒抬:「你們輕點啊,一會兒老鬼下來又罵。」
「他罵他的,我們玩我們的。」
「你就等著挨揍。」
「怕個錘子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,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大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鐵皮門上。
屋裡幾人的聲音齊齊一滯。
擦刀那個抬起頭,皺了皺眉。
「樓下什麼動靜?」
沒人應。
他等了兩息,又問了一遍。
「門口呢?」
還是沒人應。
他把刀放下,站起來,走到樓梯口。
「哎——門口的?」
樓下沒有回音。
只有一種很安靜的……什麼都沒有。
那人心裡莫名一跳。
就在這時,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。
一步。
兩步。
很穩。
不快,也不慢。
像是這棟樓里一個最熟悉路的人,正慢慢地走上來。
擦刀那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手伸向自己腰後。
他眼睛還盯著樓梯口。
下一刻,一個沒見過的中年男人,出現在了樓梯口。
那人穿著最普通不過的深色外套,頭髮也沒怎麼梳,戴著一副墨鏡。
他就這麼,站在了樓梯口。
屋裡安靜了一息。
打牌那張桌上,有人把牌一扔,站了起來。
「你他媽——」
他剛站起來,話只說了這三個字。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屋裡十幾號人,誰也沒看清那個中年人是怎麼動的。
甚至連他到底有沒有動,都沒看清。
他只是往前——走了一步。
就那一步。
一張一張牌還飄在半空。
一隻手還舉著半杯酒。
一個人半站半坐,膝蓋彎著,屁股還沒離開椅子。
一個正要往腰後摸刀,手剛剛碰到刀柄。
那個擦刀的,嘴巴還張著。
所有人都還停在自己剛才那一秒的動作里。
然後,他們一個一個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身後輕輕一推,順著那股勁,往牆上、往桌底、往地上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「咚。」
「咚。」
「咚。」
一聲接一聲悶響。
沒有血。
沒有慘叫。
連半句完整的話都沒有。
等這些響動停下來的時候,屋裡除了那個中年男人,再沒有一個人還站著。
中年男人沒停。
他踩過地上的幾張撲克,踩過那杯打翻的酒,踩過一隻從某個人手裡掉下來的手機,繼續往裡走。
二樓最深處,那間辦公室的門,虛掩著。
……
辦公室里。
老鬼正靠在椅背上,翹著腳,看手機。
他剛聽見樓下那幾聲悶響時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手下這群崽子,喝多了打起來不是一次兩次了。
前兩天剛有一個把另一個的鼻樑打歪了,現在還沒養好。
他平時罵歸罵,心裡其實覺得挺正常的。
混這一行的,誰不是靠一身血氣撐著?
他抬手給自己續了一杯茶,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,一邊咕噥一句。
「又開始了……」
可他咕噥完,就發現不對了。
因為那幾聲悶響之後,樓下——
一下子就靜了。
安安靜靜。
不是那種打完了、有人贏了、有人輸了、有人罵罵咧咧爬起來的那種靜。
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靜。
連一聲呻吟都沒有。
連一句罵娘的都沒有。
老鬼端著茶杯的手,懸在半空。
他慢慢地,把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。
抬頭,盯著辦公室的門。
這門他平時不鎖。
因為他不需要鎖。
他這輩子在這棟樓里,從來不需要防自己手下的任何一個人。
他們,沒那個膽子。
可這一刻,他盯著那扇沒鎖的門,後背莫名地冒出一層冷汗。
他伸手,慢慢地,把桌上那把刀往自己身邊挪了半寸。
就在他手剛碰到刀柄的那一瞬……
「嘎吱……」
門被推開了。
很輕。
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。
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,臉上戴著一副墨鏡。頭髮有點亂,像一個剛下班硬裝酷的社畜。
老鬼盯著他看了兩息。
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。
見過殺人的,見過不要命的,見過比他狠十倍的。
可眼前這個人……
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但就是哪裡都不對!
可他那隻摸到刀柄的手,不知道為什麼,鬆開了。
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鬆手。
他只是忽然覺得……
那把刀此刻握在他手裡,是一種非常可笑的東西。
像一個小孩子舉著一根木棍,擋在一輛大卡車面前。
門口那個男人沒說話。
他只是往屋裡走了一步。
老鬼那把靠背椅,哐當一聲往後滑了半寸。
不是對方推的。
是他自己,下意識地,往後縮了一下。
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在縮。
那個男人又走了一步。
老鬼的後背,已經貼到了椅背上。
他的呼吸開始亂了。
「你……你誰?」
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可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兄弟,有話好說。」
「您是……是哪條道上的?」
「我老鬼沒得罪過您吧?」
他一邊說,一邊想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可他的腿軟得不聽話。
他撐著桌子,撐了兩次,才勉強站直。
腿上的力氣跟被抽走了一樣。
那個男人沒停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離辦公桌只剩不到兩米了。
老鬼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「噗通」一聲,從自己那把最寬敞的老闆椅上滑下來,跪在了地上。
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要跪。
他只知道……
再不跪,下一刻,他可能連跪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……
「大……大哥。」
老鬼的聲音抖得一塌糊塗。
他平時嗓門能震天響,這一下全變了調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您。」
「您要什麼,您儘管說。」
「錢?這屋裡的錢全是您的。保險柜密碼我現在就給您。」
「人?這棟樓里的人,您說留誰留誰,說殺誰殺誰。」
「連我……連我這條命,也是您的。」
「求您……」
他一邊說,一邊開始磕頭。
額頭磕在水泥地上,咚——咚——咚。
一聲比一聲響。
一聲比一聲重。
磕到第四下,他額頭已經見紅了。
他不是傻子。
樓下那麼多人,不可能放一個陌生人上來。
更不可能突然變得這麼靜悄悄,半天都沒動靜!
抽屜里有槍,但他根本沒生起動的念頭。
因為……樓下的那些小弟,也有!
周天豪站在他面前,沒動。
他就那麼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看著他磕頭。
看著他求饒。
看著他一個在這一片橫著走了十多年的老混混,跪在自己的辦公室里,把腦袋往地上砸。
過了很久。
久到老鬼自己都不敢再磕了。
他只是抖著肩膀,小心翼翼地抬起頭。
他抬頭的那一瞬,周天豪抬起了手。
他的動作很慢。
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他伸手,慢慢地……
摘下了墨鏡。
就這麼一個動作。
沒有一句話。
老鬼抬著頭,盯著那張臉。
看了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他臉上原本就已經白透的血色,又白了一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