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這裡,他立刻手一伸,把錦囊抓到了掌中。
他一把扯開。
裡面沒有長篇大論。
只有兩個字。
破勢。
那偏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息,心裡猛地一亮。
下一刻,他將紙條一攥,抬頭暴喝。
「不跟他們磨!」
「全力猛攻!」
「破了他們這口氣!」
一聲令下,花城原本分散壓制的前鋒瞬間往中路收攏。
盾兵在前,戰士居中,法師和射手一口氣把火力全砸向了對面最厚的那一線。
這是硬撞。
也是最蠻的一次。
可偏偏,最有效。
「轟!」
雙方剛一撞上,那座城排出來的第一列前鋒便像紙一樣折了。
不是他們不想頂。
是根本頂不住!
雙方硬實力相差太大了!
前排三名守軍連盾都沒握穩,胸口便已齊齊塌了下去,口鼻噴血,整個人像斷線風箏一樣飛了出去。
後頭的人還沒補上來,花城第二排已經踏著前頭那道缺口直接撞了進去。
第一波,散。
那守將眼皮狂跳,立刻提刀再壓第二波。
「頂住!」
「給我頂住!」
可第二波剛衝上來,迎面的法術和箭雨便已先落到臉上。
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。
再然後,是第二次碰撞。
這一撞,比第一波還狠。
像巨石碾薄冰。
整條陣線,從中間被活活撞穿。
那守將提著刀還想去補缺口,剛往前沖了兩步,便親眼看見自己手底下一個士兵猛地轉頭就跑。
「回來!」
他眼睛都紅了。
「你要當逃兵?!」
那士兵一邊跑,一邊回頭嘶喊,臉都白了。
「當逃兵還有生路!」
「留在這兒,才是死路一條!」
這句話,像是一把火,直接燒穿了剩下那點軍心。
旁邊本就已經發抖的人,臉色一下全變了。
「打不了!」
「根本打不了!」
「跑!」
「快跑啊!」
有人一動。
就有人跟。
再下一瞬,整座城頭的陣勢,像塌堤一樣崩了。
那守將站在原地,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層一層潰下去,麵皮抽動了兩下,終究還是把刀慢慢垂了下去。
他知道,完了。
這不是誰勇不勇的問題。
是對面壓上來的這一口勢,根本不是他們這種程度的軍隊擋得住的。
……
第七座城,丑時末。
這座城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。
警鐘被人摸到了。
鍾槌也舉起來了。
可那一下,到底沒能敲下去。
等城中兵營的人跌跌撞撞衝出門時,城門已經開了,城頭上的舊旗也已經被拖了下來。
夜風一卷。
新旗升起。
花字,在夜裡獵獵一展。
這座城,也就跟著沒了。
……
至此,第二座到第七座城,盡數陷落。
花字大旗在不同方向的夜色里接連升起,像一場無聲而急的雨,噼里啪啦砸進了這片大地。
……
第六座城裡,某個地下室中。一座傳音陣悄然亮起。
一個胸口染血的軍官用盡全身力氣撲了上去。
他半邊甲都裂開了,手掌按上陣台的時候,血順著石紋往下淌。
陣光猛地一亮。
他張口便喊,聲音又急又亂。
「花城夜襲!」
「城……破了!」
「快……快布防——」
最後兩個字還沒喊完,身後的大門被沖開,寒光已至。
「噗!」
那軍官整個人猛地一顫,聲音戛然而止。
陣台上的光,也跟著狠狠一抖。
消息斷了。
可該送出去的那半句,到底還是送出去了。
……
第八座城。
守陣官原本正靠在石台邊打盹,陣光驟亮的那一瞬,他整個人一下彈了起來。
「花城夜襲!」
「已破數城!」
「快布——」
聲音斷在半空。
守陣官臉色「唰」地一下白了。
他連靴子都顧不上提穩,轉身便往外沖。
「城主!」
「城主!」
「出事了!」
那城主披著外袍衝出來的時候,發冠都是歪的。
「說!」
守陣官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前面來訊,花城夜襲,已經破城了!」
「傳訊傳到一半就斷了!」
什麼?!
花城?
主動進攻?
他們竟然如此大膽?!
那城主先是一怔,隨即臉色猛沉。
前頭幾座城,與他們並不算遠。
若前頭真被撕開一道口子,那下一刀,極有可能便要落到自己頭上。
「封門!」
「點火!」
「布防!!」
……
第九座城,幾乎同時響起了示警鐘聲。
這邊收到的傳訊更短,短得只剩兩個詞。
花城。
破城。
那守將站在鐘樓下,臉色鐵青,盯著那仍在嗡嗡作響的傳音陣看了兩息,忽然一把抽出刀。
「擂鼓!」
「集兵!」
「把城門給老子封死!」
「快!」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遠近有別。
這一點,雷烈知道,朱葛更知道。
前面那幾座城,離得近,刀也落得快。夜色一壓下來,花城的人便能摸到城根底下,等對方還在夢裡翻身,喉嚨就已經被割開了。
可第八、第九兩座城,不一樣。
路更遠。
時間更長。
前頭總會有一兩個漏口,把風聲送出去。
所以朱葛從一開始就沒指望,這兩座城還能像前頭那樣,靠一口無聲快刀直接摘下來。
這兩路人馬,他本就配得更重。
重騎多一隊。
法師多一隊。
牧師也多一隊。
前頭幾城,爭的是快。
這兩座城,爭的就是勢。
出發前,朱葛交代過:
「若見城頭有守軍重防,不必再爭巧。」
「正面強攻。」
「速戰速決。」
……
第八座城外,夜色早已沉透。
可這座城,沒有睡。
遠遠望去,整段城牆像一條燒紅的鐵線,橫在夜裡。火盆一盞接一盞地點著,連成一串。女牆後頭人影攢動,槍尖、弓梢、甲片,在火光里一閃一閃。
箭樓亮著。
鐘樓亮著。
垛口後頭站滿了人。
連城門上方的門樓里,都壓著一層沉沉的甲光。
風從城頭吹下來,帶著火油味,帶著煙氣,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。
顯然,前頭那句殘訊,已經把整座城都驚醒了。
花城軍陣伏在夜色里,隔著一片黑沉沉的空地,看著那座提前亮起來的城,沒有一個人露出多餘神色。
帶隊偏將只抬頭掃了一眼,便明白了。
這座城,無法靠奇襲攻克。
既然如此……那就打進去!
他舉起右拳高喝:
「列陣。」
一聲令下,伏在後頭的花城軍陣,像一頭在夜裡緩緩睜眼的巨獸,沉沉動了起來。
沒有刺客先行。
沒有摸哨。
沒有暗殺。
弓箭手和法師最先往前壓,在夜色里一線鋪開。再往前,是披著重甲的騎士。他們盾牌提在身前,長槍斜壓在側,人與人之間貼得極緊,像一堵緩緩移動的鐵牆。
戰士緊跟在後頭,弓著身,提著刀,踩著騎士推進的節奏一寸寸往前送。
最後面,是一列一列的牧師。
柔白的治療光尚未真正落下,只懸在法杖頂端,一團一團地亮著,像黑夜裡壓著不發的火。
再往後,還有召喚師與後軍壓陣。
從遠處看過去,花城這邊不是一把刀。
更像一整片黑色的潮。
不急。
不亂。
卻一點一點,把整片夜色往城牆那頭推。
城頭上的守將第一時間就看見了這片壓上來的黑影。
他站在女牆後頭,甲冑未解,刀已出鞘。
火光往城下一照,那一小片地面上,黑甲密密麻麻,像是從地里自己長出來的一樣,連綿得看不到頭。
守將眼皮猛地一跳,隨即厲喝。
「放箭!」
話音剛落,弓弦齊震。
「嗡!」
那一瞬,整段城牆像是忽然活了過來。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城頭往下潑,黑壓壓地罩住了前方那片夜色。幾乎同時,各色法術光團也跟著砸了下去。
火球拖著尾焰。
風刃貼地橫掃。
冰錐成片砸落。
土刺一截一截從地面翻起。
整座城頭一下亮得刺眼。
火光、術光、箭影、煙塵,狠狠干在一起,把城下那一片地面照得忽明忽暗。
「轟!」
最前頭一面重盾上炸開一團火,火星四濺。
持盾的花城騎士身子猛地一沉,膝蓋幾乎彎了一下,隨即又硬生生頂了回去。
第二輪箭雨緊跟著落下。
箭頭「叮叮噹噹」撞在甲上、盾上、地上,有幾支從縫隙里鑽進去,終於還是帶出了血。
可那血剛剛冒出來,後頭的治療光就落了。
一道。
又一道。
傷口還沒來得及真正撕開,便被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哪怕是遭到這樣的傾瀉式攻擊,花城的腳步也沒停下。
甚至連節奏都沒怎麼變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踩著箭雨往前推。
踩著法術往前推。
「進!」
一聲短促的厲喝下,花城的腳步聲更加整齊了,幾乎融為一體。
騎士的盾面上已經釘滿了箭,甲片邊沿也被燒出焦黑的痕。可從遠處看去,那整整一排重騎,仍然像一堵沉黑色的牆,穩步朝城門壓進。
城頭上的守將原本還提著一口氣,等著看下頭那片軍陣在這一輪齊射里亂開。
可他看了兩息,臉色卻一點一點變了。
沒亂!
不僅沒亂,甚至於步伐頻率都沒變!
而更讓他心裡發寒的是,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里,竟也在同一時間抬起了火力。
伴隨著花城法師團往前一壓,夜色里立刻有成片法光反砸回城頭。
射手們則專找露頭的人打。
城上一名弓手才探出半個身子,箭還沒來得及松,一支利箭已經「噗」地一聲扎進了他的眼窩。
人向後翻倒的時候,連慘叫都只叫出半截。
另一邊,一個守軍剛舉起火盆,想把下頭照得更亮些。
下一刻,一道風刃貼著垛口橫切過來,連人帶火盆一起掃翻。
火盆脫手,炭火撒了一地,火星蹦得到處都是。
附近幾個守軍被燙得一縮,陣腳頓時亂了半拍。
守將臉色鐵青,猛地回頭,沖後方大罵。
「一群酒囊飯袋!」
「占著地利,還能被下頭壓住火力?」
法師團的團長滿頭大汗,手裡法杖都快攥斷了。
他剛放出一道法術,便被迎面砸來的流火逼得往後躲了半步,臉色又白又青。
「將軍!」
「弟兄們已經在拼命了!」
「可花城那邊的法師團和射手團明顯不正常!」
「他們……他們幾乎個個都是青銅級!」
說到最後一句,他聲音都發虛了。
而他們這邊呢?
大多都是非職業者!
哪怕是職業者,也是黑鐵居多。
青銅寥寥無幾!
從火力對撞的第一刻起,這仗就不是一個級別。
守將聽見這話,反而愈發暴躁,一刀砍在女牆上,火星迸濺。
「你是在跟老子解釋?」
「你怎麼不去跟花城解釋!」
「看他們會不會饒你一命!」
那法師團長臉色一白,咬了咬牙,猛地回頭沖後方嘶吼。
「給我砸!」
「往死里砸!」
城頭上的法術,頓時又密了一層。
箭雨也更急了。
一時間,城下幾乎全是炸開的光和被掀起的煙。
近鏡頭裡,廝殺的細節終於一筆一筆露了出來。
最前排一名花城騎士,肩頭中了一箭。
那箭扎得極深,幾乎沒入半截。
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往下一矮,腳下卻還是死死釘在原地。旁邊同伴剛想替他分擔半面盾,他已經抬起手,把那柄長槍重新壓穩。
「走!」
就一個字。
聲音都被疼得發啞了。
後頭一名牧師抬手,治療光正要拍過去。
可還沒等那道法術落下,另一側卻先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吸氣。
那是一名女牧師。
一支流箭不知從哪個角度鑽進來,正扎在她左肩的甲縫裡。箭杆還在輕輕晃,血已經順著鎖邊往下淌。
旁邊人臉色一變,下意識伸手。
她卻已經反手一把扣住了箭杆。
「噗!」
連箭帶肉,硬生生被她拔了出來!
血一下涌了滿掌。
她嘴唇都白了,額頭的汗珠子像是從皮膚里擠出來的,可還是低頭看了一眼傷口,抬手便把一道治療術按在自己肩上。
柔白法光一亮。
傷口迅速收攏。
旁邊那人看得眼皮直跳,剛想說話,她已經把那支帶血的斷箭往地上一丟,抬頭繼續往前走。
「沒事。」
她只說了兩個字。
不堪回首的流亡歲月中,她受過的傷,比這重多了!
那人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支帶著血肉的箭,又抬頭看她背影,最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