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鐵原本滿臉怒火,可這一刀下去,他卻愣了半息。
因為剛才那一下,他已經試出來了。
羅明的力道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「青銅?」
他脫口而出。
羅明點了一下頭。
「僥倖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口,張鐵胸口那股火反倒燒得更旺了。
「僥倖?」
「你拿我花城的飯,吃我花城的肉,受我花城的情分,轉頭混到青銅了,還他娘的敢跟老子說僥倖?!」
「給我吐出來!」
話音未落,他第二刀已經狠狠幹了過去。
這一刀,比剛才更重。
羅明舉槍再擋。
「鐺!」
震響炸開。
兩人腳下的城磚都像是跟著抖了一下。
這一次,羅明沒能完全架住。
槍桿往下一沉,刀鋒擦著他的肩甲切了過去,直接帶出了一道血線。
血一冒出來,張鐵眼睛都紅了。
他撲上去便是一頓狂攻。
一刀。
兩刀。
三刀!
刀刀都往死里砸。
羅明被他壓得連退數步。
城頭另一邊,花城戰士已經一批接一批翻了上來。
梁城守軍還想往前補。
可雙方才一撞上,陣線便被狠狠干開了一道口子。
有人慘叫著飛出去。
有人連刀都沒拿穩,便被一盾撞得口噴鮮血。
還有人剛想轉身去喊,後頭已經衝上來第二批花城人。
「頂住!」
「快頂住!」
梁城副將喊得聲嘶力竭。
可越喊,心越涼。
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梁城這邊的兵,是在頂。
花城那邊的人,是在壓。
那股勢,根本不一樣。
羅明自然也看見了。
他槍在手中,拼著肩頭那道傷,一邊擋張鐵,一邊往四周掃了一眼。
花城的人,已經不止上了這一段牆。
左右兩側都有黑甲湧上來。
再這麼打下去,死的只會越來越多。
而城,還是守不住。
想到這裡,他手上的槍,忽然慢了半分。
張鐵一刀劈開槍桿,緊接著肩膀往前狠狠一撞。
「砰!」
羅明胸口一悶,整個人當場倒退兩步,後背重重撞在女牆上。
長槍脫手。
張鐵刀鋒一轉,直接架上了他的脖子。
冰涼的刀鋒,壓出一道血痕。
城頭上,那點最後的掙扎,也在這一刻像是被人一下按死了。
羅明喘著氣,抬頭看著張鐵。
張鐵也死死盯著他。
旁邊梁城副將見狀,還想咬牙往前沖。
羅明卻先一步開口了。
「都住手!」
這一聲很大。
壓過了半段城牆的廝殺聲。
旁邊有人一愣。
「將軍?!」
羅明喉頭滾了一下,抬高聲音,又喊了一遍:
「我說,都住手!」
「降了!」
「梁城……降了!」
這一句落下,城頭先是死寂了一瞬。
緊接著,梁城守軍里像是一下被人抽走了骨頭。
刀槍一把把落地。
有人站在原地發愣。
有人蹲了下去。
還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連腿都軟了。
城下,原本正往兵營和主街沖的花城騎士也停了半步。
下一刻,羅明猛地轉頭,沖城內喊:
「放下兵器!」
「不開鍾!」
「不許再打!」
「誰再動手,我先砍誰!」
這幾句一落,原本正要從兵營里衝出來的人,也一個個停住了腳。
整座城,竟真就這樣沉了下去。
從張鐵舉火把上前,到他在城頭拿刀架住羅明的脖子,前後,還不到二十分鐘。
……
等花字旗升上樑城城頭的時候,城內甚至還沒有真正燒起來。
兵器收了。
主街封了。
城門也換了人。
可張鐵站在城頭上,看著那面被一點點扯上去的花字旗,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痛快。
他該高興的。
軍令完成了。
最後一城,也拿下了。
可他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,怎麼都散不開。
「將軍。」
身旁那名花城副將快步走了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「此人怎麼處置?」
張鐵回頭。
羅明已經被按著跪在地上,雙手反綁,肩頭那道傷還在往外滲血。
他臉色有些白。
可神情倒還算平靜。
張鐵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邁步走了過去。
走到近前,他一句廢話都沒有,直接開口:
「老刀在哪?」
羅明沒吭聲。
張鐵眼神一厲。
「王帥在哪?」
羅明還是不說。
張鐵胸口那團火又往上竄了。
這次攻伐十城,破城只是明面上的軍令。
更高的一層,是要把王帥那條線給揪出來。
如今最後一城已經打下來了。
知情人就跪在眼前。
他要是還問不出半個字,這一仗就總像差了口氣。
想到這裡,張鐵一把抓住羅明領口,直接把人拽了起來。
「我問你!」
「老刀在哪?王帥在哪?!」
羅明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嘴唇抿得很緊。
還是不說。
張鐵盯著他,牙都快咬碎了。
「你他娘的以為你不說,我就拿你沒辦法?!」
他說著,刀鋒一轉,直接壓到了羅明脖子上。
只要再往裡送半寸,這顆腦袋就沒了。
可羅明仍舊一聲不吭。
旁邊那花城副將都看急了。
「裝什麼啞巴!」
「真當老子不敢砍你?!」
說著,他「噌」地一下抽出劍,抬手就要往下剁。
張鐵卻忽然抬手,攔住了他。
那副將一愣。
「將軍?」
張鐵沒理他。
他只是盯著羅明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說。」
「你把王帥和老刀的下落說出來。」
「我保你不死。」
這一次,羅明終於開口了。
他看著張鐵,臉上竟露出了一點很淡的笑。
「張兄。」
「我們是一類人。」
「你又何必多問呢?」
張鐵手上的力道,忽然頓了一下。
這句話,他聽懂了。
因為真要換過來……
若今天是他張鐵落在別人手裡,對方拿著刀逼他問花城主將在哪、城主在哪,他也一樣,一個字都不會吐。
哪怕刀架在脖子上。
哪怕真要死。
身旁那花城副將卻沒聽懂,或者說,聽懂了也更惱。
「死到臨頭還裝?!」
他罵了一聲,提劍又要上。
「夠了。」
張鐵忽然開口。
聲音不大。
那副將動作卻一下頓住。
張鐵慢慢把刀收了回去。
然後,他轉過身,背對著羅明,嗓音發啞地丟下一句:
「鬆綁。」
那副將眼睛都瞪大了。
「將軍?!」
「鬆綁?!」
「您這是要放了他?!」
張鐵沒回頭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城外那片正在一點點亮起來的天,沉聲開口:
「城主大人有令。」
「老刀一眾,當初助我花城前哨截殺獸潮,於花城有恩。」
「不殺。」
城頭上,一下靜了。
連那花城副將都愣住了。
片刻之後,他狠狠咬了咬牙,一拳砸在了旁邊城垛上。
「砰!」
碎灰撲簌簌往下掉。
羅明則是渾身猛地一震。
他抬起頭,看向花城的方向,嘴唇都在發抖。
「周城主……」
這一聲極輕。
輕得像風一吹就散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三個字在他心裡砸得有多重。
他比誰都清楚,當初那場獸潮,對花城前哨來說,根本算不上多大的負擔。
真要放過去,花城那幫眼睛發亮的年輕人,照樣能狠狠干碎。
真要說起來,是他們搶走了花城城民的表現機會。
可是現在,卻……
周城主他……
他!!!
想到這裡,羅明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繩子剛一解開,他便「撲通」一聲,直直跪了下去。
跪的不是張鐵。
是花城的方向。
緊接著,他額頭重重磕在城磚上。
「謝周城主……」
「不殺之恩!」
這一聲出口,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。
張鐵站在前頭,背脊一下繃得極緊。
他聽不下去了。
也看不下去了。
胸口那團火、那口氣、那點說不清是怒是憋屈還是舊帳翻起來的難受,一下全堵到了嗓子眼。
最後,他只狠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「滾!」
羅明身子一顫。
卻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又朝花城的方向磕了一個頭,這才慢慢站起身,踉踉蹌蹌地往城下走去。
張鐵始終沒有回頭。
直到那腳步聲遠了,他才抬起頭,重新望向天邊。
天,終於亮了。
先前那道扎眼的灰白,如今已經鋪開了。
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推過來,把整片夜色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。
梁城城頭上,那面剛剛升起的花字旗被風猛地一扯,獵獵展開。
張鐵扶著滿是血痕的城垛,朝遠處望去。
這一望,他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因為亮起來的,不止梁城這一面旗。
更遠處。
東南。
西北。
正南。
正北。
一座又一座城頭,在晨光里顯出了輪廓。
而每一座城頭上,都有一面花字旗,被同一陣晨風拉開。
天亮了。
十座城頭。
十面花城旗。
獵獵而開。
.........
天還沒亮透。
北城城主府深處,那座戰時傳音陣已經亮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陣光一次次亮起,又一次次滅下去。
像一口氣怎麼都喘不勻。
最開始傳過來的,是一聲急得變了調的嘶喊。
「花城夜襲!!」
緊接著,便是一陣亂響。
刀兵碰撞。
人群驚呼。
還有法術炸開的轟鳴。
再然後,陣光狠狠一顫,斷了。
第二次亮起時,聲音更亂。
「救……快救……」
後半句還沒吐出來,便只剩一聲慘叫。
陣又斷了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傳來的話越來越短。
「敵軍登城!」
「守不住……」
「快開陣……快開陣!!」
「將軍!!」
每一次都只亮那麼一瞬。
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把半截血淋淋的話,硬塞進陣里,又被人一刀斬斷。
大廳里,沒人敢出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前頭那道披著玄色大氅的身影上。
王帥站在陣台前,一動不動。
他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。
可那雙眼睛,比夜還沉。
老刀站在後頭半步,背上那層汗已經把裡衣都浸濕了。
他知道十城宣戰是局。
也知道王帥根本沒把那十座城當成真正的底牌。
在王帥眼裡,那十座城的作用,從來都不是贏。
是把周雲拖進去。
是逼周雲接城。
是逼周雲把手伸進王氏集團的地盤。
可現在……
這陣里傳回來的,哪像是拖住?
這分明是要被狠狠干穿了!
就在這時,傳音陣又亮了。
這一次,聲音比前幾次更近,也更亂。
「梁城……備戰……」
「花城將至……」
「羅將軍……」
緊接著,「轟」的一聲巨響炸進大廳。
像是城門被什麼東西狠狠干開了。
隨後,陣光熄滅。
徹底暗了下去。
王帥終於抬起了手。
「開南線。」
旁邊陣師心頭一緊,趕忙催動第二道陣盤。
陣光亮起。
王帥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告訴南線後兩城,立刻抽精銳北提。」
「前頭城池若真有失守,就給我把口子堵死。」
沒人應。
「再開東線。」
「傳東線諸城,別守著城等死。」
「給我先出城。」
「截花城軍退路。」
還是沒人應。
「西線。」
「讓他們合兵。」
「南壓。」
「跟前頭殘軍合圍。」
「北線。」
「再開!」
一道陣盤。
兩道。
三道。
大廳里那幾座專門用來聯絡十城的副陣,接二連三地亮起,又接二連三地暗下去。
無一回應。
王帥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厲色。
他本以為,花城最多只來得及狠狠干下前頭幾城。
真要再快,也總該有後頭幾城能反應過來。
只要有三城,不,哪怕兩城還在。
這局就還有得救。
他完全可以立刻調那幾城的人手南壓,堵住花城的軍隊,把周雲死死鎖在這十城之間。
可現在……
沒有。
一座都沒有。
所有傳音陣,全都像死了一樣。
大廳里安靜得嚇人。
老刀垂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王帥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只是那笑意,冷得很。
「有意思。」
「看來周雲,比我想的還要急。」
他說著,轉過頭。
「來人。」
廳外立刻有人跪下。
王帥看都沒看他,只淡淡吐出一句:
「去。」
「把路上的每一座城,都給我看清楚。」
「回來告訴我,到底丟了幾座。」
那人心頭一顫。
「是!」
……
那信使衝出北城的時候,天邊正好泛起第一層魚肚白。
他一開始還沒太慌。
真要說怕,肯定怕。
可他心裡多少還存著一點僥倖。
前頭可能只是亂了。
可能只是前幾城出了事。
也可能只是那幫廢物被花城打懵了,一時沒來得及回話。
可等他策馬翻過第一道緩坡,看見第一座城的時候,那點僥倖,當場便碎了。
城還在。
牆也在。
可城頭那面旗,已經不是原來的旗了。
是一面花字旗!
正被晨風拉得筆直!
......................